第127章 杏林杯

屋內的光线隨著日头的西斜而逐渐变得昏黄,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与淡淡药香混合的味道。

陈济生那往日里给病患治病时镇定无比的双手,此刻却是颤抖著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个早已褪色的红布荷包。

指腹划过上面那对针脚略显粗糙的鸳鸯绣纹,老人的眼角渐渐湿润,仿佛透过这件旧物,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溪边洗脚的姑娘。

“这就是当年的真相了。”

陈济生缓缓合上装荷包的木盒,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嘆息。

“是我的一念之差,毁了师弟的医途,也误了秀秀的一生。”

季然静静地坐在一旁,给老人的茶杯里续了些热水。

他没有急著安慰,只是轻声问道:“那后来呢?秀秀奶奶离开之后,您和她————再也没见过吗?”

“没见。”

陈济生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她是个倔强的性子,说到做到。离开溪源村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断了联繫。我也曾发疯似地找过,可那时候兵荒马乱,茫茫人海,去哪找一个有心躲你的人?”

“直到二十年后,我才收到一封来自省城的信。信不是她写的,是医院的病危通知书。”

老人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张苍白的病床上,“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是弥留之际了。她这辈子过得苦,为了拉扯孩子,没少遭罪,身子骨早就熬干了。”

“那那个孩子呢?”季然问。

“孩子————倒是长大了。”提到孩子,陈济生眼中的痛色更浓了几分,“那年她正好二八年华,长得跟秀秀年轻时一模一样。秀秀虽然一直告诉她,当年是我救了她们母女,並没有对她说半句怨恨的话。但在那个孩子眼里,我这个缺席了十六年的生父,不过是个有著血缘关係的陌生人罢了。”

“她对我客气、疏离,甚至连一声“爸”都不肯叫,只称呼我为陈先生”。”

季然默然。这种隔阂,確实不是金钱或迟来的弥补能轻易抹平的。

“后来,我也算是功成名就,在临安建起了这安济堂。”陈济生收回目光,看向季然,“其实前些年,我也曾多次回过溪源村。我想请你爷爷出山,想让他来安济堂坐诊,哪怕是一人一半的家业我也捨得。我想著,若是能师兄弟联手,或许能弥补当年的遗憾。”

“但他都拒绝了?”季然想起了七爷之前提过的事。

“是啊,拒绝得乾脆利落。”陈济生嘆了口气,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一直以为,他是还在恨我,恨我当年逼他用了那伤天害理的禁术,恨我毁了他的道心,所以才寧愿窝在那个穷山沟里当一辈子兽医,也不愿再看我一眼。”

听到这里,季然眉头微微一挑。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陈济生话语中的那个“以为”。

爷爷是个温吞的人,虽然话少,但心很宽。

如果真的记恨师兄一辈子,他不会在手记里夹著那张合照。

“陈老,我觉得————您可能误会我爷爷了。”

季然放下手中的茶杯,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地说道:“爷爷他,或许並不是因为恨您才不肯出山的。”

陈济生一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是恨?那还能是因为什么?以他的医术,在大城市里早已能扬名立万,何苦守著那几亩薄田和一群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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