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

夜色浓稠如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口阴影处,连拉车的马都低著头,像是生怕引人注目。

车帘严严实实地垂著,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车內,无心望著面前那张陌生的面孔,眉梢微微挑起,带著几分疑惑看向萧瑟:

“这位是?”

萧瑟靠坐在车壁旁,姿態懒散,语气也淡:

“九九道。陛下登基前,他是天启地下世界的『九爷』。”

他顿了顿,“如今金盆洗手,转行做起了商人。消息灵通得很。”

九九道闻言,朝无心微微頷首。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寻常,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袍子,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內敛,一看便是见过风浪的人。

他没有多寒暄,直接將一个布包放在无心面前,看向萧瑟:

“王爷,您要的法子,只有这一个了。”

无心抬手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灰扑扑的衣服,粗布质地,样式简陋,一看便是低等僕役所穿。

他拎起来抖开——竟是赤王府下人的服饰。

九九道开口解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夜色中流淌的暗河:

“少侠莫嫌这法子粗陋。

如今天启风声紧,赤王府更是铁桶一般,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著。

但想进后院见宣太妃娘娘,倒也不是全无机会——”

他顿了顿:“宣太妃娘娘信佛,赤王每日都要派人去城西的香烛铺子採买供奉之物,送往娘娘独居的佛堂。

您扮成那送东西的下人,是眼下最直接、最不容易引人起疑的路子。”

无心垂眸看著手中那套粗布衣裳,指尖轻轻捻过粗糙的布料,没有说话。

萧瑟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斟酌:

“王府里定有高手坐镇。这法子能让你进去,可脱身……”

他看向无心:“难说。不再想想?”

无心抬起眼,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几分嘲弄,几分瞭然:

“事到如今,赤王眼里只剩下那张椅子,满脑子都是怎么对付你、怎么拿到捲轴。

哪还有心思管后院的事?”

他將那套衣服重新叠好,往怀里一揣,语气篤定:

“就这么办。”

说罢,他抬手掀开车帘,就要纵身跃下。

“等等。”

身后传来萧瑟的声音。

无心回头。

只见萧瑟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物件,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银色的哨子,拇指大小,在昏暗的车厢里泛著清冷的光。

“若遇危险,吹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著只有两人能懂的篤定:

“我在附近。”

无心接过哨子,指尖感受著那微凉的金属触感。

他抬眼看向萧瑟,眉梢微挑,將那哨子往怀里一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羈:

“放心。”

他掀开车帘,身影已没入夜色,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进车厢:

“我可不是只会念经的和尚。”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巷道深处。

九九道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萧瑟,低声道:

“王爷,这法子……太险了。赤王府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万一……”

萧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无心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剑柄。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要走的路,拦不住。”

顿了顿,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初: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摔跟头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夜色更深。

一道身影悄然掠过天启城的巷道,无声无息,如同融入了黑暗本身。

片刻后,那道身影已换上那套灰扑扑的下人服饰,手捧一个半旧的香盒,低著头,不疾不徐地走向赤王府后侧那道专供僕役出入的小门。

守卫扫了他一眼,见他衣著普通、神情木然,手里捧著香烛之物,便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连问都懒得多问一句。

无心低著头,迈过门槛。

进了。

他捧著香盒,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几道迴廊,越走越偏,周围的景致也愈发清幽。

终於,在一座独门独院的佛堂前,侍女停下了脚步。

“太妃娘娘一直在这儿礼佛。”

侍女交代道,语气公事公办,“你先进去布置著,我这就去请娘娘过来。”

说罢,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

无心推开佛堂的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混著陈年木料的清苦气息。

他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佛堂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供著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像前香烛裊裊。

他打开香盒,將里面的供品一样一样取出,摆放整齐。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供桌前——

那里,静静立著一块生辰牌。

上面的字跡清秀,刻著一个生辰。

无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生辰,他再熟悉不过。

没等他细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收回目光,垂下头,做出恭敬的姿態。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佛堂。

前面的侍女他已见过,后面跟著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女子。

她身著淡雅的素色绸衣,髮髻挽得一丝不苟,面容虽已有了岁月的痕跡,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眉眼间的风韵,依旧能让人想像出她年轻时是何等的绰约动人。

无心心头微微一跳。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太妃娘娘安。”

宣太妃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语气漫不经心:

“既是来奉香的,便动手吧。”

说罢,她径直走到神龕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地诵经。

无心点燃香烛,恭敬地插进香炉。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时掠过宣太妃诵经的侧脸,又瞥向供桌前那块生辰牌。

终於,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

“太妃娘娘立这佛堂,日日夜夜在此礼佛……”

他顿了顿:“是想为牌位上的人,消除罪孽?”

“大胆!”

那侍女猛地厉声呵斥,脸色都变了:“你个下贱奴才,也敢对娘娘妄言!”

宣太妃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侍女的话戛然而止,恨恨地瞪了无心一眼,退到一旁。

宣太妃的目光落在无心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无心直视著她,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可娘娘若总困在这佛堂里念经,他的罪孽消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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