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日子在期盼与劳作中悄然流转,將黑松沟屯从盛夏的繁茂推入了金秋的丰腴。

空气里开始瀰漫开穀物成熟的乾燥甜香,田间的绿色逐渐被一片片醉人的金黄取代。

过去几个月,胡光明和屯子里不少乡亲,都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下工后,无论多累,总要绕到屯子北头那片知青试验田的地头,站上一会儿,抽袋烟,眯著眼,细细打量一番。

看著那麦穗一天比一天饱满,,看著玉米秆子躥得比人还高,宽大的叶子护卫著里面已然鼓胀的棒子。看著豆田里密密麻麻的豆荚从青绿转为淡黄,胀鼓鼓地仿佛隨时要迸裂开来……

不来看这一眼,心里就空落落的,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念想。

试验田里庄稼的长势,是瞎子都能摸出来的好。

麦秆比大田里的粗壮坚韧,麦穗更长更密,籽粒在阳光下泛著润泽的金光。

玉米秆子挺立如林,叶子墨绿油亮,远看就像一片小森林。

豆田更是绿中透黄,豆荚累累,几乎看不到多少空地。

这显而易见的差异,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也在每个人心里默默种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名为“希望”的果实。

大家嘴上不说,但眼神交匯时,那份心照不宣的期待与隱隱的激动,却如暗流般在屯子里涌动。

当试验田的小麦最先泛起一片纯粹而耀眼的、標誌著彻底成熟的金黄色时,整个黑松沟屯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胡光明像一位即將发起总攻的將军,通过村里的大喇叭传出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全体社员注意!能动的,都带上傢伙什,到北坡试验田集合!收麦子!”胡光明扯著嗓子大喊,脸膛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很快全村所有青壮劳力齐刷刷出动,连平时主要操持家务的妇女、半大孩子、甚至腿脚还算利索的老人,都拿著镰刀、绳子、扁担,跟著人流涌向了那片金黄。

三亩小麦,其实用不了这么多人。

但大家都想第一时间將这些麦子给收回来,胡光明安排经验最丰富、手脚最麻利的壮劳力作为“主力”,排成一行,挥舞著磨得鋥亮的镰刀,如同梳子一般,从麦田这头梳向那头。

沉甸甸的麦秆在锋利的刀刃下齐刷刷倒下,发出悦耳的“唰唰”声,空气中瀰漫开新鲜麦秆特有的清香气。

而妇女和孩子们则紧跟在收割队伍的后面,进行一场近乎地毯式的“扫荡”。

“仔细点!眼睛放亮!一个穗子都不能落下!”胡光明在地头来回走动,大声叮嘱,“这可是金疙瘩!掉一颗都心疼!”

女人们弯著腰,孩子们瞪大了眼,在刚刚割倒的麦茬地里细细搜寻。

仅仅小半天功夫,三亩试验田的小麦便被收割一空,连一个漏网的麦穗都难寻。

收割下来的麦子被捆成一个个结实的大麦捆,用扁担一担担挑回了屯中央的打穀场。

胡光明早已在打穀场里清理出了一块专属区域。

新收的麦捆被整齐地立在这里,胡光明甚至派了两个责任心强的老社员,搬了小马扎坐在旁边,日夜轮流看守,不许閒人靠近,更不许鸡鸭家畜糟蹋。

这份如临大敌的守护,足见这些麦子在大家心中的分量。

几天后,屯里大田的小麦也陆续收割完成。

整个黑松沟屯都沉浸在收穫的喜悦和劳累中。

打穀场上,其他麦垛越堆越高,但属於试验田的那座“金山”,始终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著,单独晾晒。

当试验田的麦子晒得干透透,麦秆焦脆,麦粒坚硬时,胡光明决定,先碾这一批!

消息传开,全屯轰动。

碾麦这天,全屯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几乎全来了。

大家翘首以盼,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期盼和一丝紧张。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只见胡光明亲自带队,几个最有力气、最有经验的汉子,將晒乾的麦捆均匀地摊开,沉重的石碾被套在了两头最强壮的骡子身上。

“驾!”负责赶碾的老把式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脆响。

骡子迈开沉稳的步伐,拉著圆滚滚的石碾,开始一圈圈碾压铺开的麦穗。

咯吱咯吱的碾压声响起,麦壳破裂,金黄的麦粒在碾子下迸溅、分离。

碾压、起场、扬场……一系列工序在眾人的注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当最后一阵风吹过,场地上只剩下一堆堆小山似的、在秋日阳光下闪烁著纯粹金光的麦粒时,人群中发出了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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