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活路,不是施捨,是审判,也是机会。
朱云凡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伯言说:“消息我已经让人放出去了,不出三天,这些降卒里谁想活、谁想死、谁还藏著別的心思,自然会露出马脚。”
伯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早就习惯了朱云凡这般行事——嘴上说著嫌麻烦,实际上比他考虑得更周全。那份看似狠绝的佛门禁制,与其说是控制,不如说是一道“保险”。正如朱云凡所言,不是为了囚禁他们一辈子,而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晨光渐浓,山下的劳作声、吆喝声、搬运声交织成一片蓬勃的嘈杂。伯言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投向更远处——那里,是百乐镇的方向。
百乐镇。
他想起数日前初抵此处时,那个被三方邪派修士肆虐成废墟的集镇。坍塌的房屋、焦黑的梁木、四散奔逃的百姓,还有那个背著包袱、满脸惊恐的老者,颤抖著声音对他说:“快跑吧……那帮邪修炼的功法邪门,杀人不眨眼……”
杀人不眨眼。
伯言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召集所有无相宗弟子於虫蜕殿前广场。”
朱云凡挑眉:“这是要……?”
“百乐镇重建,今日动工。”
伯言转身,衣摆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降卒编为三队,由无相宗筑基弟子领队,分区分片负责。所需建材、工具、灵石,从缴获物资中拨付。”
“工期?”
“一个月。”伯言顿了顿。
“一个月內,我要看到一个能住人的百乐镇。”
朱云凡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反驳,却对上伯言那双平静到近乎执拗的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年大西国百万丧尸之乱,伯言求九天玄女拯救七国,听到九天玄女借他甘露瓶,需要耗尽元婴修为、魂飞魄散的时候,他也是这种眼神。
朱云凡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嘆:“行,你是盟主,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一个月重建一个镇子,你还真敢说。当年大明国修个城门楼子还得三个月呢……”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个月。”
伯言说著,目光扫向山下那些灰褐色的身影,“不是让他们做到,而是让他们知道——我必须做到。”
朱云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要求,是承诺。不是对降卒的苛刻,而是对无相宗、对龙血盟、对將来百乐镇百姓的承诺。
他嘖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山下走去,边走边喊:“火门!火门那小子呢!让他把库房里那批雷火弹的配方翻出来,別整天只知道炸炸炸!改造几台碎石机具,明天就要用!”
伯言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片刻后,自己也抬步,朝著虫蜕殿內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物资调配,人员安排,甲型国那边的沟通,还有……
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廊柱阴影处那抹纤细的月白身影。
小乔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晨光从廊檐缝隙洒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安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伯言走过去,在她身前停下。
“甲型国那边,”小乔先开口,声音轻柔,却带著一如既往的利落,“我去过了。”
伯言看著她。
“甲型国主,姓孔,名连顺,人称孔顺帝,为人儒雅,谨慎,还好吃;看起来三十岁,实际已经五十来岁,胖乎乎的,挺风趣的一个国主。”
小乔顿了顿。
“这名字,听起来就知道人不错,可总感觉哪里听过啊...有一种未见其人,却神交已久的感觉。”
伯言想著这个名字的由来,可能是之前孙家家主送定期情报的时候,看到过也说不定。
“我以龙血盟月华剑使,无相宗祖师道侣的身份正式拜会,没有提任何条件,只是通报了鬼巢山、天幽岛、黑罗教还有三虫宗四派均已平定的消息。”小乔作为龙血盟的第十三长老,处理此类事情也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他的反应呢?”
伯言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两个亲哥哥正在盯著龙血盟这个下属机构做大;越来越开始忌惮,与当地朝堂的关係是至关重要的。
“他很意外,毕竟这四派从来不拿朝堂当事情。”小乔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听完的第一时间,原话是『这年头皇帝太难当了...』大概是以为我们想要控制甲型国,让他下台了吧。”
小乔的回覆並不意外,毕竟全天下,只有龙国是由完全由修士建立的朝堂政权,一般的朝堂是不可能对抗修士宗门的。
“我说,我们龙血盟也好,无相宗也罢;我们是尊重並且愿意听孔顺帝吩咐做一些力所能及,惠及百姓的立场的。”
伯言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她,让小乔继续说。
“孔顺帝大概没想到龙血盟费这么大劲打下四派,转头来不索要地盘、不索要资源,反而说要『听从吩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送客了,然后他问我:龙盟主究竟想要什么?”
“我说,盟主想要的,就是象山国正在做的事情。”
小乔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天下眾心。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安稳喘息,让散修有处可依,让邪修不再横行。龙血盟不是来取代谁的,也不是来控制谁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孔顺帝又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龙盟主所图甚大。”
“你怎么答?”
“我说,盟主常言,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若连想都不敢想,便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
伯言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小乔。
晨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邀功,也没有求赏,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替他去甲型国斡旋,替他说出那些他来不及亲口阐述的理念,替他在这片刚刚平定下来的土地上,一点点铺陈开那名为“天下眾心”的道路。
伯言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想要的太多了?”
小乔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含光剑冰凉润泽的剑柄,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片刻后,她抬起头,与他对视,声音轻柔却篤定:
“乱世里的人,连活下去都难,更不敢去想明天。你给他们看的不是今天,是明天。”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放得更轻:“这也是当年你教我的。”
伯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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