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这枚丹药。

哪怕它是毒药,哪怕吞下去会肠穿肚烂,也比此刻生不如死的剧痛强。

韩青林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瓶时,整个人像触电般剧烈一颤。他猛地攥紧瓶身,將玉瓶拖到身前,拔开塞子,倒出那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淡青色丹丸。

他甚至没有细看,一把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药力洪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他感觉到膝盖以下那堆碎骨在发热、发痒,无数细小的骨茬正在药力催动下重新对接、融合,撕裂的血管开始癒合,断裂的神经重新接续——

“啊……”

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呻吟,那是疼痛骤然减轻后,肉体本能的狂喜。

然后——

轰!

一道比方才更粗、更烈、更霸道的金色雷霆,从朱云凡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轰在他刚刚癒合的膝盖上!

咔嚓!

骨骼二次碎裂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清脆,更加彻底。

韩青林甚至叫不出声。

他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只有倒灌的凉气和不成调的气音从齿缝挤出。他仰面倒在血泊中,身体弓成一只濒死的虾,十指死死抠进青石地砖的缝隙,指甲翻卷,血流如注。

那枚九转还玉丹的药力还在他体內奔涌,一边疯狂修復,一边被雷光二次摧毁。骨骼接续、撕裂、再接续、再撕裂……每一次循环,都將剧痛推上新的巔峰。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覆横跳,却始终无法真正昏过去——雷光中蕴含的至阳之力,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始终精准地扎在他神识最深处,强迫他保持清醒,承受每一丝痛苦。

“哎呀,不好意思。”

朱云凡收回手,语气毫无诚意。

“手滑了。”

他低头看著韩青林那双再次变形、这次已彻底看不出原状的腿,歪著头,似乎在认真端详自己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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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掌门,你这腿骨质量不太行啊。刚接上又碎了,骨质疏鬆吧?也是,筑基十阶卡了这么多年,修炼资源都用在衝击瓶颈上了,哪有余力淬炼体魄?”

他嘆了口气,摇摇头,语重心长:

“你这样不行的。修仙修仙,肉身是渡世宝筏。筏子都烂了,还想渡河?这样,你求求我,我好人做到底,帮你把另一条腿也重新『疏通』一遍,保证比之前更通透。”

他说著,指尖又有金色电弧开始跳跃。

韩青林拼命摇头。

他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乾涸的泪痕糊在脸上,被汗水衝出一条条白色的盐渍。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头转向伯言。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了。

只有哀求。

伯言与他对视。

良久,伯言蹲下身,与韩青林平齐。他的动作很慢,玄黑龙纹袍的下摆浸入血泊,暗金龙纹吸饱了血,在灯火下泛出妖异的暗红光泽。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静。

“我確实不是万噬真君。”

韩青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万噬真君朱云凡,是我隨口胡诌出来的,只不过,天灾军蚁的確是我在偶然机缘中得到的,而且噬灵真君的《万噬天功》也在我手里,某种意义上,我的確也没有骗你,我也是噬灵魔君唯一传人。”

伯言继续说。

“噬灵魔君的蛊毒霸魔丹,是我抢的。五极金丹,是我自己练成的。三虫宗的秘境,是我破的。厉万虫、轩英、北悲、典术、噬灵魔君——”

他顿了顿。

“都是我杀的。”

韩青林呆呆地望著他,像望著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

“所以你说得没错。”伯言说,“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我是偽君子。”

他伸出手,从血泊中捡起那只已空了的玉瓶,放在掌心转了转,然后收入袖中。

“可偽君子也要做事。”

他垂眸看著韩青林,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三虫宗欠的债,我要討回来。那些死在秘境里的散修,他们的遗物要有人归还,他们的家人要有人抚恤,他们的名字要有人记得,三虫宗乾的那些罪恶,总是要公告天下的,不管你愿意站著出去,还是坐著轮椅出去。”

他顿了顿。

“这世上,总得有人做这些事。”

韩青林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想说,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窃贼,窃了魔君的丹,窃了魔君的虫,窃了三虫宗的基业,现在还要窃他韩青林这条命,去成全你那虚偽的“天下眾心”——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伯言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归还了那些遗物。他真的抚恤了那些死者。他真的在象山国建起无相宗,让那些走投无路的散修有了容身之处。他真的在这片被三虫宗盘剥百年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重建百乐镇,將映月湖畔那几株濒死的海棠重新种活。

而他韩青林呢?

他执掌三虫宗不过一年多,除了让三个邪派打进宗门,自己为了活下来而杀掉其他的內门弟子,使得他被人扶上了一个虚位。

他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不敢死也只是嘴上不怕死罢了。

他怕死,刚刚被朱云凡第一次打断腿就知道了他自己是想活的;他怕死,所以会献上三虫宗的秘传功法-《三尸驭魂蛊神诀》,求一条活路;他怕死,所以方才吞下那枚丹药时,他甚至没有犹豫。

他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韩青林垂下头,將脸埋进血泊中,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伯言看著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就这样静静等著,等那呜咽渐渐平息,等韩青林从血泊中抬起那张泥泞不堪的脸。

“你说的……遗物、抚恤……”韩青林声音沙哑,每吐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真的……会做吗?”

“已经在做了。”伯言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韩青林手边。

“这是三虫宗五次秘境开启的参加者名册与宝库內储物袋的遗物清单。第一批抚恤物资,已经初步整理出来了;后续的抚恤,待百乐镇重建完成,会与公开审判同步进行。”

韩青林死死盯著那枚玉简,像盯著一个不可饶恕的梦。

果然,宝库也是他龙伯言盗走的,他拿走了最有价值的东西,他甚至能开那个密门,自己在修为上无法与其为敌,在智谋上,他韩青林十个绑在一起也不是龙伯言的对手。

他当然认得这份清单。第五次秘境送灵虫的活动,厉万虫將这差事交给他时,他亲手核验过每一笔数字——多少人进;前四次自然也是记录清晰,那是三虫宗的绝密帐本,是五百年血债最赤裸的呈堂证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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