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大锤落下。

焊死的卡扣裂开半圈。

砰。

第二下。

卡扣变形,阀盘猛地弹动。

一股高压白汽从裂缝里喷出,擦过苏元肩膀,把肩甲边缘烫得发黑。

王虎眼角抽动。

“我靠,差点给你肩膀开瓢。”

苏元伸手抓住冷泉粗管。

“开阀。”

王虎回头吼。

“小火!”

小火爪子拍下控制杆。

“副管满压!”

冷泉四型的军用冷却液顺著粗管暴冲而来。

苏元把管口强行顶进进水阀裂缝。

接口对不上。

口径不合。

螺纹也完全不同。

正常维修流程会要求转接头,密封圈,压力校准。

苏元没有那些东西。

他直接用液压钳夹住管口和阀体外缘,硬把两者压在一起。

冷却液从缝隙里狂喷,白汽瞬间包住他半个身体。

“王虎。”

“压管。”

王虎整个人扑上去,肩膀顶著管身,两条腿死死蹬在装甲踏板上。

“压著呢!”

“再压我就成管件了!”

苏元空出左手,直接伸向主泄压阀轮。

阀轮烫得发亮。

他掌心一贴上去,皮肉就冒出焦味。

唐嵐在观察窗后猛地吸气。

“他手……”

许慎咬著牙,没有说话。

苏元像没感觉到疼。

他盯著压力表。

左手一点点转动阀轮。

阀轮先是纹丝不动。

隨后,锈层被硬生生扭碎。

咔。

阀杆动了。

高压蒸汽从主泄压通道喷出。

第一股蒸汽直接把站台上方几盏灯冲爆。

白汽压著煤灰,横扫半个检修站。

小火盯著数据。

“压力停止上升!”

“还没降!”

“瓦斯阀还在开!”

苏元机械左眼转向车头下方。

瓦斯供给连杆还在自动推进。

旧式机械控制器被开火流程卡住了。

它以为主炮还要发射,所以继续给锅炉供气。

苏元冷声道:“王虎,扳手。”

王虎左手还压著管,右手把大扳手甩过去。

“接!”

苏元接住扳手,半蹲在装甲踏板上,对准瓦斯连杆外露轴节。

他没有砸断主杆。

主杆断了,阀门可能卡在全开位置。

他找的是调节棘爪。

一扳。

没动。

二扳。

棘爪鬆动。

第三下,他用大扳手卡住棘爪,借整个身体重量往下一压。

咔咔咔。

瓦斯连杆反向回退三格。

炉膛火势立刻低下去。

小火尾巴一甩。

“瓦斯注入下降!”

“压力开始回落!”

“但速度不够,锅炉內壁温度太高。”

苏元把冷却管往里再压半尺。

“加水。”

小火脸色变了。

“主人,继续加水会產生二次蒸汽暴冲。”

苏元道:“我控泄压。”

小火咬牙。

“明白。”

它把冷却阀推到底。

冷泉四型副管爆发出更强水压。

冷却液灌入锅炉水套,和高温金属接触后立刻化成白汽。

主泄压阀被苏元手动控制。

他不是完全打开,也不是关闭。

而是在压力表指针每一次跳动时,精准转动半格。

开。

关。

再开。

再关。

高压蒸汽被分段释放。

检修站里白雾翻滚。

站檯灯全被吞掉。

所有人只能看见巨型车头背上,有个黑色身影半跪在阀门旁,左手死死控著阀轮,右侧断腕抵著管身,整个人被白汽和煤灰包住。

王虎压著管,咬牙吼道:“老苏!”

“我快压不住了!”

苏元回了一句:“再十秒。”

王虎脸都被烤红了。

“行。”

“十秒就十秒。”

“今天谁先松谁是孙子!”

013號里,没有人再坐著。

唐嵐扶著破裂观察窗,眼睛死死盯著车头。

她不是没见过修车。

第七站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会修,会拆,会凑合。

可她从没见过这种修法。

锅炉快爆。

炮没弹。

门封死。

所有人都在等死。

苏元却直接爬上去,把泄压,降温,断气,补水四件事全压在十几秒里做完。

没有系统辅助。

没有精密仪器。

全靠眼睛,全靠手,全靠对机器的绝对理解。

一个操作员喃喃道:“这真是人手能控的?”

另一个人看著压力表曲线,咽了口唾沫。

“他在拿手当锅炉控制器。”

许慎靠在门边,眼眶发红。

“蓝星车手。”

“不是开得快才叫车手。”

“能把机器从死路上拉回来,才叫车手。”

锅炉车头內部的尖锐嘶鸣终於降了下来。

压力表指针退出极限红区。

红区。

黄区。

最后停在安全线上方一点。

炉膛火势稳定。

瓦斯味开始变淡。

巨型车头不再狂抖。

它低沉运转,承重轮轻轻压著锈轨,像一头被按住脖子的重兽,终於停止挣扎。

站台广播卡顿两下。

“锅炉压力恢復。”

“防御流程中断。”

“非法入侵判定暂停。”

检修站前后防爆门没有立刻打开。

但红色倒计时熄灭了。

两门巨型火炮也停止瞄准。

炮身机械准星退回原位。

装甲板缓缓合拢,把那两根空炮管重新盖住。

白雾慢慢散开。

苏元站在车头侧面的装甲平台上。

衣服边缘焦黑。

左手掌心全是烫伤和黑油。

机械左眼平稳转动。

他脚下,那台巨型锅炉车头髮出平稳而低沉的轰鸣。

整个检修站安静了几秒。

隨后013號车厢里爆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压住了!”

“锅炉没爆!”

“我们活了!”

有人拍著车壁。

有人扶著伤员,笑得差点哭出来。

刚才被嚇到坐地上的年轻残存者站起来,衝著车头方向举起拳头。

“头车!”

“头车!”

越来越多人跟著喊。

“头车!”

“头车!”

唐嵐没有喊。

她站在观察窗前,脸上全是煤灰,嘴角却慢慢绷不住。

她低声道:“服了。”

“这次真服了。”

王虎还趴在管线上。

等锅炉彻底稳定,他才鬆手。

整个人顺著装甲踏板滑坐下来,抬手擦了把脸,结果抹得更黑。

“妈的。”

“这活比打猎犬还累。”

小火从噬荒號里跳下来,飞快爬上车头,先看苏元的手。

“主人,你左手烫伤面积很大。”

苏元收回手。

“能动。”

小火尾巴一甩。

“能动不代表没事。”

王虎坐在旁边喘气,乐了。

“別劝。”

“你主人现在属於车比手重要派。”

小火瞪他。

“虎哥,你也是。”

王虎看了看自己掌心裂口和烫红的胳膊。

“我不一样。”

“我是能混就混派。”

小火懒得理他,继续检查车头状態。

“锅炉稳定。”

“瓦斯阀机械卡滯解除。”

“主泄压阀被主人强行恢復。”

“进水口损伤,但能临时封堵。”

“这台车头可以重新牵引。”

王虎立刻精神了。

“能动?”

小火眼睛亮起来。

“能动。”

“而且牵引力非常夸张。”

“如果掛到噬荒號前段,咱们拖013號就跟拖个小推车差不多。”

013號通讯里,唐嵐听见这句,脸色复杂。

“013號在你们嘴里已经变小推车了吗?”

王虎咧嘴。

“別介意。”

“主要是这锅炉车头太大,你们那车厢確实有点弟弟。”

唐嵐沉默半秒。

“你这人说话一直这么欠?”

王虎认真想了想。

“分人。”

“熟了更欠。”

唐嵐没再接。

这时,巨型车头前方的老式机械面板忽然弹动。

咔嚓。

一块厚重面板向外打开。

里面没有屏幕。

只有一排纯机械锁扣。

锁扣逐个弹开后,一个黑沉沉的金属箱从车头底部滑出。

箱体上印著蓝星旧標。

重型列车物理牵引连接器。

王虎眼睛当场直了。

“臥槽。”

“这大傢伙还自带嫁妆?”

小火跳下去,爪子扒开箱盖。

里面是一套保存完好的超重型牵引连接器。

主鉤。

副鉤。

缓衝弹簧组。

机械锁舌。

双向抗衝击拉杆。

全是纯物理结构。

没有半点电子控制。

没有系统接口。

厚。

硬。

笨。

但极可靠。

小火尾巴欢快地甩起来。

“主人,这套连接器太適合噬荒號了。”

“比我们现在的绞盘钢缆安全很多。”

“能长期拖掛重载车厢。”

王虎已经蹲下去摸了。

“这弹簧组,比我腰都粗。”

“好东西啊。”

唐嵐在通讯里道:“镇山车头如果愿意释放牵引器,说明它把你们判成临时授权车组了。”

“它认了。”

王虎回头看苏元。

“老苏,听见没。”

“你把锅炉幽灵驯服了。”

苏元看向车头主控室。

“不是驯服。”

“是修好。”

王虎笑得更欢。

“都一样。”

“废土规矩,谁修好归谁。”

就在眾人围著牵引器检查时,检修站深处又传来机械转动。

这次不是警报。

是军备库门开启。

站台右侧一整面锈蚀墙板向两边分开。

冷白色备用灯一盏盏亮起。

门后,整齐堆放的蓝星旧时代物资露了出来。

厚重装甲板一排排靠墙摆著。

液压杆封在防油布里。

大齿轮,承重轴,履带销,重载弹簧,纯机械制动器,旧式锅炉管,备用瓦斯调节阀,全都保存得比外面那些废品好得多。

王虎看得嘴巴都合不上。

“这哪是军备库。”

“这是废土汽配城总店。”

小火已经衝进去了。

它抱起一根液压杆,又放下,转头去看装甲板,尾巴快甩成残影。

“主人!”

“这里的装甲板没被腐蚀。”

“还有標准蓝星重载齿轮。”

“那边有三套完整机械制动器。”

“还有备用冷却泵壳!”

王虎一听冷却泵,立刻跟著衝进去。

“冷却泵在哪?”

“给咱噬荒號安排上。”

013號的残存者们也看呆了。

他们在第七站守了那么久,吃的是净水渣,修车用的是回收件,枪械能响就算胜利。

现在这里摆著一整库没被污染的蓝星实体补给。

有个残存者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看向唐嵐。

唐嵐看向苏元。

“这些东西按旧规属於深渊铁路车组共用物资。”

“但门是你开的,车头是你压住的。”

“你先选。”

苏元从车头平台下来。

他看了一眼军备库。

“噬荒號优先。”

唐嵐点头。

“应该的。”

王虎已经开始指挥人搬。

“那块装甲板,搬车头。”

“別拿薄的,拿厚的。”

“对,就你手边那块。”

“別露出那种看不懂的表情,搬不动就两个人抬。”

小火在旁边补充。

“虎哥,別乱堆。”

“主人要先装牵引连接器,再改后段受力梁。”

王虎扛著一根液压杆回头。

“懂。”

“先把腰练硬,再掛媳妇。”

小火沉默两秒。

“你的比喻很废土。”

许慎坐在噬荒號门边,看著这一幕,眼里情绪很复杂。

唐嵐走到他旁边。

“你捡回来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许慎看著苏元。

“不是我捡的。”

“是我们被他捞了。”

唐嵐低头看著自己满是黑灰的手。

“刚才那套锅炉操作,我只在训练档案里见过理论。”

“能做出来的人,蓝星远征军里也没几个。”

许慎低声道:“所以我说,他是001。”

唐嵐眼神动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问。

有些编號,在蓝星旧档案里不是普通代號。

苏元站在噬荒號车尾,检查现有绞盘和钢缆磨损。

钢缆已经不適合继续高负载拖行。

他抬手指向军备库门口那套牵引连接器。

“王虎。”

“拆后绞盘外架。”

“换主鉤。”

王虎立刻应声。

“来活了。”

他招呼几个013號残存者一起上手。

那些人没有半点怨言。

刚才还拿枪指过噬荒號,现在一个个低头干活,手脚比谁都快。

小火则钻进巨型锅炉车头主控室。

主控室很高。

它顺著生锈扶梯爬进去,爪子拍开一层煤灰。

里面全是老式机械仪表。

压力表。

瓦斯表。

锅炉水位计。

牵引力调节杆。

物理制动轮。

没有现代屏幕。

没有神经接口。

只有蓝星旧时代最朴素的机械逻辑。

小火眼睛越看越亮。

“主人,这台车头的主控结构很完整。”

“如果接上噬荒號牵引指令杆,可以实现半手动联动。”

“它甚至不怕清道夫底层干扰。”

王虎在下面喊:“那不就是抗干扰老头车?”

小火从窗口探头。

“虎哥,你尊重点。”

“它比你有用。”

王虎抬头瞪它。

“嘿,小东西你飘了是吧?”

小火懒得理他,继续翻主控室。

它的爪子碰到驾驶台下方一个铁盒。

铁盒没锁。

外面贴著一张发黄纸条。

行车日誌。

小火动作停了一下。

它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晶片。

不是数据盘。

是一本边缘发黄的纸质行车日誌。

纸页很厚,带著煤灰和油污。

封面写著蓝星远征军深渊铁路检修总站,镇山牵引车头,行车记录。

小火翻开前几页。

很多记录都在几年前。

锅炉维护。

瓦斯补给。

轨道断带。

第七站物资转运。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少。

最后一页夹著一根干掉的铅笔。

小火看见最后一条记录时,尾巴猛地僵住。

它没有立刻说话。

主控室里的锅炉仪表还在滴答转动。

下面,王虎正指挥残存者把牵引连接器抬向噬荒號。

唐嵐在和许慎核对深渊轨权限。

苏元站在车尾,刚把旧绞盘外架拆下半边。

小火的爪子压在那页纸上。

过了两秒,它慢慢抬头。

“主人。”

苏元停下手里动作。

“说。”

小火嗓音发紧。

“这上面的最后一条日誌记录。”

它低头看著纸页,一字一句念出来。

“前方深渊轨道已被非机械物质吞噬。”

“列车不得不倒车退回。”

王虎扛著连接器主鉤,动作停在半空。

唐嵐转过头。

许慎脸色一点点变了。

小火喉咙动了动,继续道:“记录日期。”

“就是三个小时前。”

检修站里,刚被打开的军备库灯光稳定亮著。

巨型锅炉车头炉膛里的火还在平稳燃烧。

那本发黄的纸质行车日誌摊在主控台上,最后一行铅笔字被煤灰蹭花了一角,但仍旧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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