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锅炉幽灵
砰。
大锤落下。
焊死的卡扣裂开半圈。
砰。
第二下。
卡扣变形,阀盘猛地弹动。
一股高压白汽从裂缝里喷出,擦过苏元肩膀,把肩甲边缘烫得发黑。
王虎眼角抽动。
“我靠,差点给你肩膀开瓢。”
苏元伸手抓住冷泉粗管。
“开阀。”
王虎回头吼。
“小火!”
小火爪子拍下控制杆。
“副管满压!”
冷泉四型的军用冷却液顺著粗管暴冲而来。
苏元把管口强行顶进进水阀裂缝。
接口对不上。
口径不合。
螺纹也完全不同。
正常维修流程会要求转接头,密封圈,压力校准。
苏元没有那些东西。
他直接用液压钳夹住管口和阀体外缘,硬把两者压在一起。
冷却液从缝隙里狂喷,白汽瞬间包住他半个身体。
“王虎。”
“压管。”
王虎整个人扑上去,肩膀顶著管身,两条腿死死蹬在装甲踏板上。
“压著呢!”
“再压我就成管件了!”
苏元空出左手,直接伸向主泄压阀轮。
阀轮烫得发亮。
他掌心一贴上去,皮肉就冒出焦味。
唐嵐在观察窗后猛地吸气。
“他手……”
许慎咬著牙,没有说话。
苏元像没感觉到疼。
他盯著压力表。
左手一点点转动阀轮。
阀轮先是纹丝不动。
隨后,锈层被硬生生扭碎。
咔。
阀杆动了。
高压蒸汽从主泄压通道喷出。
第一股蒸汽直接把站台上方几盏灯冲爆。
白汽压著煤灰,横扫半个检修站。
小火盯著数据。
“压力停止上升!”
“还没降!”
“瓦斯阀还在开!”
苏元机械左眼转向车头下方。
瓦斯供给连杆还在自动推进。
旧式机械控制器被开火流程卡住了。
它以为主炮还要发射,所以继续给锅炉供气。
苏元冷声道:“王虎,扳手。”
王虎左手还压著管,右手把大扳手甩过去。
“接!”
苏元接住扳手,半蹲在装甲踏板上,对准瓦斯连杆外露轴节。
他没有砸断主杆。
主杆断了,阀门可能卡在全开位置。
他找的是调节棘爪。
一扳。
没动。
二扳。
棘爪鬆动。
第三下,他用大扳手卡住棘爪,借整个身体重量往下一压。
咔咔咔。
瓦斯连杆反向回退三格。
炉膛火势立刻低下去。
小火尾巴一甩。
“瓦斯注入下降!”
“压力开始回落!”
“但速度不够,锅炉內壁温度太高。”
苏元把冷却管往里再压半尺。
“加水。”
小火脸色变了。
“主人,继续加水会產生二次蒸汽暴冲。”
苏元道:“我控泄压。”
小火咬牙。
“明白。”
它把冷却阀推到底。
冷泉四型副管爆发出更强水压。
冷却液灌入锅炉水套,和高温金属接触后立刻化成白汽。
主泄压阀被苏元手动控制。
他不是完全打开,也不是关闭。
而是在压力表指针每一次跳动时,精准转动半格。
开。
关。
再开。
再关。
高压蒸汽被分段释放。
检修站里白雾翻滚。
站檯灯全被吞掉。
所有人只能看见巨型车头背上,有个黑色身影半跪在阀门旁,左手死死控著阀轮,右侧断腕抵著管身,整个人被白汽和煤灰包住。
王虎压著管,咬牙吼道:“老苏!”
“我快压不住了!”
苏元回了一句:“再十秒。”
王虎脸都被烤红了。
“行。”
“十秒就十秒。”
“今天谁先松谁是孙子!”
013號里,没有人再坐著。
唐嵐扶著破裂观察窗,眼睛死死盯著车头。
她不是没见过修车。
第七站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会修,会拆,会凑合。
可她从没见过这种修法。
锅炉快爆。
炮没弹。
门封死。
所有人都在等死。
苏元却直接爬上去,把泄压,降温,断气,补水四件事全压在十几秒里做完。
没有系统辅助。
没有精密仪器。
全靠眼睛,全靠手,全靠对机器的绝对理解。
一个操作员喃喃道:“这真是人手能控的?”
另一个人看著压力表曲线,咽了口唾沫。
“他在拿手当锅炉控制器。”
许慎靠在门边,眼眶发红。
“蓝星车手。”
“不是开得快才叫车手。”
“能把机器从死路上拉回来,才叫车手。”
锅炉车头內部的尖锐嘶鸣终於降了下来。
压力表指针退出极限红区。
红区。
黄区。
最后停在安全线上方一点。
炉膛火势稳定。
瓦斯味开始变淡。
巨型车头不再狂抖。
它低沉运转,承重轮轻轻压著锈轨,像一头被按住脖子的重兽,终於停止挣扎。
站台广播卡顿两下。
“锅炉压力恢復。”
“防御流程中断。”
“非法入侵判定暂停。”
检修站前后防爆门没有立刻打开。
但红色倒计时熄灭了。
两门巨型火炮也停止瞄准。
炮身机械准星退回原位。
装甲板缓缓合拢,把那两根空炮管重新盖住。
白雾慢慢散开。
苏元站在车头侧面的装甲平台上。
衣服边缘焦黑。
左手掌心全是烫伤和黑油。
机械左眼平稳转动。
他脚下,那台巨型锅炉车头髮出平稳而低沉的轰鸣。
整个检修站安静了几秒。
隨后013號车厢里爆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压住了!”
“锅炉没爆!”
“我们活了!”
有人拍著车壁。
有人扶著伤员,笑得差点哭出来。
刚才被嚇到坐地上的年轻残存者站起来,衝著车头方向举起拳头。
“头车!”
“头车!”
越来越多人跟著喊。
“头车!”
“头车!”
唐嵐没有喊。
她站在观察窗前,脸上全是煤灰,嘴角却慢慢绷不住。
她低声道:“服了。”
“这次真服了。”
王虎还趴在管线上。
等锅炉彻底稳定,他才鬆手。
整个人顺著装甲踏板滑坐下来,抬手擦了把脸,结果抹得更黑。
“妈的。”
“这活比打猎犬还累。”
小火从噬荒號里跳下来,飞快爬上车头,先看苏元的手。
“主人,你左手烫伤面积很大。”
苏元收回手。
“能动。”
小火尾巴一甩。
“能动不代表没事。”
王虎坐在旁边喘气,乐了。
“別劝。”
“你主人现在属於车比手重要派。”
小火瞪他。
“虎哥,你也是。”
王虎看了看自己掌心裂口和烫红的胳膊。
“我不一样。”
“我是能混就混派。”
小火懒得理他,继续检查车头状態。
“锅炉稳定。”
“瓦斯阀机械卡滯解除。”
“主泄压阀被主人强行恢復。”
“进水口损伤,但能临时封堵。”
“这台车头可以重新牵引。”
王虎立刻精神了。
“能动?”
小火眼睛亮起来。
“能动。”
“而且牵引力非常夸张。”
“如果掛到噬荒號前段,咱们拖013號就跟拖个小推车差不多。”
013號通讯里,唐嵐听见这句,脸色复杂。
“013號在你们嘴里已经变小推车了吗?”
王虎咧嘴。
“別介意。”
“主要是这锅炉车头太大,你们那车厢確实有点弟弟。”
唐嵐沉默半秒。
“你这人说话一直这么欠?”
王虎认真想了想。
“分人。”
“熟了更欠。”
唐嵐没再接。
这时,巨型车头前方的老式机械面板忽然弹动。
咔嚓。
一块厚重面板向外打开。
里面没有屏幕。
只有一排纯机械锁扣。
锁扣逐个弹开后,一个黑沉沉的金属箱从车头底部滑出。
箱体上印著蓝星旧標。
重型列车物理牵引连接器。
王虎眼睛当场直了。
“臥槽。”
“这大傢伙还自带嫁妆?”
小火跳下去,爪子扒开箱盖。
里面是一套保存完好的超重型牵引连接器。
主鉤。
副鉤。
缓衝弹簧组。
机械锁舌。
双向抗衝击拉杆。
全是纯物理结构。
没有半点电子控制。
没有系统接口。
厚。
硬。
笨。
但极可靠。
小火尾巴欢快地甩起来。
“主人,这套连接器太適合噬荒號了。”
“比我们现在的绞盘钢缆安全很多。”
“能长期拖掛重载车厢。”
王虎已经蹲下去摸了。
“这弹簧组,比我腰都粗。”
“好东西啊。”
唐嵐在通讯里道:“镇山车头如果愿意释放牵引器,说明它把你们判成临时授权车组了。”
“它认了。”
王虎回头看苏元。
“老苏,听见没。”
“你把锅炉幽灵驯服了。”
苏元看向车头主控室。
“不是驯服。”
“是修好。”
王虎笑得更欢。
“都一样。”
“废土规矩,谁修好归谁。”
就在眾人围著牵引器检查时,检修站深处又传来机械转动。
这次不是警报。
是军备库门开启。
站台右侧一整面锈蚀墙板向两边分开。
冷白色备用灯一盏盏亮起。
门后,整齐堆放的蓝星旧时代物资露了出来。
厚重装甲板一排排靠墙摆著。
液压杆封在防油布里。
大齿轮,承重轴,履带销,重载弹簧,纯机械制动器,旧式锅炉管,备用瓦斯调节阀,全都保存得比外面那些废品好得多。
王虎看得嘴巴都合不上。
“这哪是军备库。”
“这是废土汽配城总店。”
小火已经衝进去了。
它抱起一根液压杆,又放下,转头去看装甲板,尾巴快甩成残影。
“主人!”
“这里的装甲板没被腐蚀。”
“还有標准蓝星重载齿轮。”
“那边有三套完整机械制动器。”
“还有备用冷却泵壳!”
王虎一听冷却泵,立刻跟著衝进去。
“冷却泵在哪?”
“给咱噬荒號安排上。”
013號的残存者们也看呆了。
他们在第七站守了那么久,吃的是净水渣,修车用的是回收件,枪械能响就算胜利。
现在这里摆著一整库没被污染的蓝星实体补给。
有个残存者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看向唐嵐。
唐嵐看向苏元。
“这些东西按旧规属於深渊铁路车组共用物资。”
“但门是你开的,车头是你压住的。”
“你先选。”
苏元从车头平台下来。
他看了一眼军备库。
“噬荒號优先。”
唐嵐点头。
“应该的。”
王虎已经开始指挥人搬。
“那块装甲板,搬车头。”
“別拿薄的,拿厚的。”
“对,就你手边那块。”
“別露出那种看不懂的表情,搬不动就两个人抬。”
小火在旁边补充。
“虎哥,別乱堆。”
“主人要先装牵引连接器,再改后段受力梁。”
王虎扛著一根液压杆回头。
“懂。”
“先把腰练硬,再掛媳妇。”
小火沉默两秒。
“你的比喻很废土。”
许慎坐在噬荒號门边,看著这一幕,眼里情绪很复杂。
唐嵐走到他旁边。
“你捡回来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许慎看著苏元。
“不是我捡的。”
“是我们被他捞了。”
唐嵐低头看著自己满是黑灰的手。
“刚才那套锅炉操作,我只在训练档案里见过理论。”
“能做出来的人,蓝星远征军里也没几个。”
许慎低声道:“所以我说,他是001。”
唐嵐眼神动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问。
有些编號,在蓝星旧档案里不是普通代號。
苏元站在噬荒號车尾,检查现有绞盘和钢缆磨损。
钢缆已经不適合继续高负载拖行。
他抬手指向军备库门口那套牵引连接器。
“王虎。”
“拆后绞盘外架。”
“换主鉤。”
王虎立刻应声。
“来活了。”
他招呼几个013號残存者一起上手。
那些人没有半点怨言。
刚才还拿枪指过噬荒號,现在一个个低头干活,手脚比谁都快。
小火则钻进巨型锅炉车头主控室。
主控室很高。
它顺著生锈扶梯爬进去,爪子拍开一层煤灰。
里面全是老式机械仪表。
压力表。
瓦斯表。
锅炉水位计。
牵引力调节杆。
物理制动轮。
没有现代屏幕。
没有神经接口。
只有蓝星旧时代最朴素的机械逻辑。
小火眼睛越看越亮。
“主人,这台车头的主控结构很完整。”
“如果接上噬荒號牵引指令杆,可以实现半手动联动。”
“它甚至不怕清道夫底层干扰。”
王虎在下面喊:“那不就是抗干扰老头车?”
小火从窗口探头。
“虎哥,你尊重点。”
“它比你有用。”
王虎抬头瞪它。
“嘿,小东西你飘了是吧?”
小火懒得理他,继续翻主控室。
它的爪子碰到驾驶台下方一个铁盒。
铁盒没锁。
外面贴著一张发黄纸条。
行车日誌。
小火动作停了一下。
它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晶片。
不是数据盘。
是一本边缘发黄的纸质行车日誌。
纸页很厚,带著煤灰和油污。
封面写著蓝星远征军深渊铁路检修总站,镇山牵引车头,行车记录。
小火翻开前几页。
很多记录都在几年前。
锅炉维护。
瓦斯补给。
轨道断带。
第七站物资转运。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少。
最后一页夹著一根干掉的铅笔。
小火看见最后一条记录时,尾巴猛地僵住。
它没有立刻说话。
主控室里的锅炉仪表还在滴答转动。
下面,王虎正指挥残存者把牵引连接器抬向噬荒號。
唐嵐在和许慎核对深渊轨权限。
苏元站在车尾,刚把旧绞盘外架拆下半边。
小火的爪子压在那页纸上。
过了两秒,它慢慢抬头。
“主人。”
苏元停下手里动作。
“说。”
小火嗓音发紧。
“这上面的最后一条日誌记录。”
它低头看著纸页,一字一句念出来。
“前方深渊轨道已被非机械物质吞噬。”
“列车不得不倒车退回。”
王虎扛著连接器主鉤,动作停在半空。
唐嵐转过头。
许慎脸色一点点变了。
小火喉咙动了动,继续道:“记录日期。”
“就是三个小时前。”
检修站里,刚被打开的军备库灯光稳定亮著。
巨型锅炉车头炉膛里的火还在平稳燃烧。
那本发黄的纸质行车日誌摊在主控台上,最后一行铅笔字被煤灰蹭花了一角,但仍旧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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