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七道车灯同时亮起。

不是散的。

是排得整齐,压著黑暗,一盏接一盏往前逼。

紧跟著,履带声也响了。

咔。咔。咔。

节奏一致,间距也一致。

唐嵐站在013號车门旁,手一直没离开制动杆。

她看著门缝里那几道灯,脸色比刚才在吊桥上还沉。

“这不是车队。”

“这是门里养的东西。”

王虎趴在驾驶舱侧窗上,盯著那条一点点张开的门缝,嘴里骂了一句。

“七条狗堵门,连喘气的地方都不给。”

苏元没接话。

他把车灯又压低了一档。

检修平台边上,那些倒掛的旧防护服还掛著。

刚才灯照过去时,它们抽了一下。

现在门缝里透出来的红光,照不到那边,但他没有放鬆。

小火把外部照明切成贴地近光,只留前方四五米的范围。

平台很窄。

噬荒號在左,013號在后,右边是断崖,下面是翻涌的热流和孢粉,门口再挤进七台猎犬,谁都別想掉头。

电台里传来一阵沙沙声。

隨后,一个虚弱的男声挤了出来。

“別开炮。”

“门后有弹药库,伤员舱,供氧线,全在同一层。”

唐嵐抬头看向门內。

“你是谁。”

那边喘了几口,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来。

“陆明远。04號临时负责人。”

“门里那七台,是我们自己拼出来的门卫车。”

王虎皱眉。

“自己造的狗,咬起自己人来倒挺快。”

陆明远停了两秒,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原来不是这样。”

“真菌潮第一次压进来的时候,我们把旧车厢和猎犬残件拼到一起,接了控制线,想让它们守住正门。”

“结果三天前,黑孢菌从底层线束钻进来,控制逻辑乱了。”

“它们把所有热源都判成回收目標。”

“抢修员进去两批,没一个完整出来。”

唐嵐听完,脸更沉。

她扫了眼门后那点红光,又看向平台上那几块勉强站稳的钢板。

“不能炸门。”

“炸了,里面的人先死。”

陆明远的呼吸声重了些。

“对。”

“门板后面压著一排旧弹箱,供氧管也在。”

“现在门锁只开到三分之一,里面那七台卡著门框,谁也推不开。”

“你们要是硬冲,它们会直接分段回收。”

“什么叫分段回收。”王虎问。

“把车切开,拖进去。”

陆明远说得很快。

“前两台顶住门框,后五台排成楔形,正门现在就是一条碾压槽。”

“锯盘已经全开了。”

“你们別碰正门。”

话音落下。

门缝里突然窜出一截火星。

很短。

下一秒,第二台车的锯盘探了出来,红色扫光一圈圈转著,门框边缘被它颳得滋啦作响。

苏元盯著那道刮痕看了两秒。

又扫向门內那七道车灯的位置。

“同一批底盘。”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

“全是旧蓝星的车架改的。”

小火立刻把雷达和近场声纹拉到最大。

“是同源结构。”

“履带节拍统一,差速器延迟一致。”

“前两台负责卡门,后五台推阵。”

王虎听著,眉心拧紧。

“那就不是一台一台拆,是一起咬人。”

唐嵐也看过来。

“能不能倒车。”

苏元没看她。

“后面是桥。”

“桥已经拆过一次,013號还掛在后面。”

唐嵐没吭声。

她自己也清楚。

这地方没有退路。

陆明远在电台里急促提醒。

“別让头车进门正中。”

“它们会把你们的前桥咬死。”

“右侧第三台的锯盘已经锁定你们的牵引残缆了。”

小火马上切出一组曲线图。

“主人,门內七台正在同步外推。”

“门框钢樑受压上升。”

“再过十秒,门会卡死在半开状態。”

王虎往前看了一眼,喉咙发紧。

“那就冲?”

苏元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立刻动。

他在看。

看门缝里红灯亮起的顺序。

看锯盘转速。

看履带落地时的间隔。

看那几台车每次外推时,车身是不是先抬左边,再压右边。

小火把探照灯再压低一截,让光只扫到门前钢板边缘。

“主人,最左侧那台,转向时会先吃右侧半圈空档。”

“中间的两台比它慢半拍。”

“后面五台应该在一个控制链上。”

王虎听明白了。

“同一套指令,前面一台出毛病,后面全要跟著歪。”

苏元点了一下头。

“把吊桥上那两段短缆和变形履带板拿来。”

王虎愣了下。

“你要干什么。”

“做楔子。”

王虎没再问。

他下车,蹲到车尾,把刚才用过的短缆解下来,又扛起那块被钢索压弯的履带板。

履带板边缘已经卷了,铁片上还粘著干掉的孢泥和油污。

唐嵐看著他把东西拖来,忍不住问。

“你们真要用这玩意儿破门?”

苏元看了她一眼。

“破门太慢。”

“拆它们的节奏。”

唐嵐没再说话。

她知道现在不是爭的时候。

王虎把履带板往车头前一放,蹲在地上,用短缆把板子两头打死结。

“多大力。”

“能甩进第一台车的外履带和门槛之间。”

“明白。”

他把结扣最后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油。

“这活我熟。”

苏元抬了抬下巴。

“王虎,等我给信號,你就甩。”

“別早,別晚。”

王虎点头。

“晚了我自己跳下去拦。”

苏元没接这句。

他抬手,摁下排气控制阀。

噬荒號右侧那根裂开的歧管里,顿时喷出一股黑烟。

热气卷著油味,直衝门前。

门缝里,最左侧那台猎犬的锯盘立刻偏了一下。

它的红外扫描头朝热源方向转去。

就是这一瞬。

“甩。”

王虎手臂猛地发力,短缆带著那块变形履带板甩了出去。

铁板在半空翻了一圈,准確卡进那台猎犬的外侧履带和门槛之间。

咔的一声。

履带咬住了铁板。

转向差速跟著卡死。

最左侧那台猎犬车身猛地一斜,整台车歪著撞上门框。

门框钢樑立刻发出一声闷响。

后面几台车也被它带了一下,楔形阵当场塌了半边。

门里传来一片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陆明远在电台里失声。

“卡住了?”

“它们的前车卡住了!”

唐嵐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冲013號下令。

“左履带轻推,別顶死。”

“给头车留尾摆空间。”

013號里的人全动了。

老机修兵趴到观察窗边,眼睛盯著门缝,声音都变了。

“他不是在撞门。”

“他是在等第一台车自己出错。”

年轻残存者刚才还发白的脸,现在直接看懵了。

“这种时候还能等它出错?”

老机修兵低声骂。

“你以为开车跟抡锤子一样?”

“差一点,就死一排。”

门內,最左侧那台猎犬还在试图摆正车身。

可它的履带已经被铁板顶住,转向轴打滑,锯盘又切在门框上,火星四溅。

它越急,门框咬得越死。

苏元眼睛没离开那台车。

“后面五台开始推了。”

小火立刻拉出压力图。

“对,后方五台切到同向推进。”

“它们不转向了。”

“在锁履带平推。”

王虎咧嘴。

“这帮东西还真会变招。”

苏元把左手搭到绞盘控制钮上。

“它们想把卡住的那台和我们一起挤下平台。”

“那就让它们推。”

王虎愣了一下。

“怎么推还能出事。”

苏元没解释。

他直接下令。

“切断多余供电。”

小火立刻把噬荒號车头外沿那些没必要的电磁模块全断了。

车身瞬间安静一截。

隨后,苏元又看向王虎。

“主索,绕侧面旧起重滑轮。”

王虎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横拉。”

“对。”

“反扣到那台卡死的猎犬尾牵引环。”

王虎一下明白了。

“你要拿它当楔子,去顶后面那五台。”

苏元只说了一个字。

“去。”

王虎没再废话。

他弯腰衝到车侧,把主索从绞盘鼓里放出来,拖著钢索穿过门旁那台废起重机的滑轮。

旧滑轮早就锈了,转一下就吱呀乱叫。

王虎手背被钢缆磨出一串血口子,也没停。

他把钢索绕过去,衝著门內那台卡死猎犬的尾部牵引环一甩。

钢鉤咬住了。

“扣上了。”

苏元点火。

油门不是往前踩。

而是猛地一收一放。

隨后,方向盘直接往左打一把。

噬荒號车尾跟著甩过去,绞盘瞬间吃力,整根主索猛地横向拉紧。

那台卡在门框上的猎犬尾部被硬生生拽歪。

它本来就斜了,这一拉,车身直接横移半截。

接著,它的尾部被拽进第二台猎犬的履带外缘。

砰。

两台车撞在一起。

后面五台本来在同步平推,前方一乱,队形没散,反而继续往前顶。

这一下,第一台成了楔子,第二台成了撞击面,第三台的锯盘直接切上第二台的侧装甲。

火星成片炸开。

门內黑暗被一下打亮。

“再来。”

苏元声音很平。

王虎咬著牙,肩膀顶住绞盘控制臂。

“来就来。”

他猛地把钢索再收一格。

那台卡死的猎犬尾部再次横移,直接插进第二、第三台履带之间。

履带一旦吃进异物,后面的推进就不是推进了。

是互相打架。

第四台车顶上去,压住第三台的锯盘。

第五台转向稍慢,车头刚偏半度,就撞上了前面两台挤出来的铁壳缝。

第六台已经收不住,锯盘切进了第四台的装甲梁。

第七台最靠后,正好撞上门框弹回来的钢樑。

整条门內通道,瞬间乱成一锅。

锯盘互切。

履带互咬。

车壳互撞。

门框和钢樑也跟著一起变形。

电火花从缝里往外喷,门缝里的红光都被冲得断了一截。

陆明远在电台里沉默了几秒,隨后猛地喊了一声。

“门卫阵散了!”

“它们的前后链断了!”

唐嵐站在013號旁,手还扣在制动杆上。

她盯著门內那团乱掉的车灯,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也能拆开……”

老机修兵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看了半天,嘴角抖了两下。

“横拉。”

“他拿横拉拆了七台猎犬。”

年轻残存者喉咙发乾。

“这还是车战吗。”

老机修兵没理他。

他只盯著门前那几道被钢索拉歪的车壳,眼神全变了。

门內,第一台猎犬的锯盘卡进门框后彻底停摆。

第二台车头被第三台压住,履带脱轨半边。

第三台侧装甲被前车锯盘切开,里面喷出冷却液和碎线束。

第四台往前顶时,供电梁被它自己撞断。

蓝白色电弧从断樑上炸出来,直窜门顶。

第五台第六台纠在一起,前后车轮同时打滑,硬生生卡成一团。

第七台最惨。

它车头被反弹的钢樑顶歪,驾驶舱位置直接撞进门框凹槽里,红灯一下灭了半边。

门后那道冰冷的合成音还在响。

“废旧车厢识別完成。”

“执行分段回收。”

“执行分段回收。”

“执行分段——”

话没念完,整套广播忽然卡了。

像是某个控制器被人从中间拧断。

隨后,门內安静了两秒。

只剩下漏电声。

还有履带残件慢慢停下来的咔噠声。

唐嵐这才鬆开扶手。

她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吗。”

陆明远的声音重新传来,这次明显在抖。

“开了半边。”

“別动那几台残车。”

“里面开始漏电了。”

苏元抬头看过去。

门框上那道只开到一半的入口,正顺著断掉的供电梁往下滴蓝白电弧。

门內地面积水不多,但每一滴都在跳。

七台猎犬的残骸堵在门口,半条通道全是碎铁和断线。

小火立刻报出数据。

“门內存在高压漏电区。”

“积水导电。”

“自毁倒计时在车底启动了。”

王虎啐了一口。

“这帮玩意儿死了还不乾净。”

苏元没有放鬆。

“王虎,拖残骸。”

“绝缘缆。”

“唐嵐,带人把013號伤员往中段挪。”

“老机修兵,带人拆电池。”

几道指令一口气落下去,车里的人马上动了。

王虎翻身下车,扯过绝缘拖缆,套在最近那台猎犬的前樑上。

那台车的锯盘还卡著,边缘发红,车底却已经没了动静。

他一边拖一边骂。

“造这狗的人脑子肯定有坑。”

“门卫车就门卫车,非得接猎犬残件。”

老机修兵也下了013號,领著两个人去拆备用电池。

他一边卸螺栓一边回头看了眼门缝。

“不是人脑子坑。”

“是孢粉进得太深了。”

“这东西能钻线束,也能钻控制盒。”

唐嵐没接这话。

她正指挥人把伤员往车厢中段挪。

013號刚才在吊桥上晃得厉害,车厢里有两个人撞伤了肩,一人额角破了,血还在流。

她没去管那些閒话,只盯著能不能把人稳住。

“绑紧。”

“別让他们再滚。”

车里有人应了声,手脚都快了不少。

陆明远在电台里喘著,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们真把门卫阵拆了。”

“我还以为今天就得在门口炸掉半条基地。”

王虎拖著一台猎犬残骸,冷笑了一声。

“你们倒是会做东西。”

“做完又不会管。”

陆明远沉默。

苏元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没立刻进。

机械左眼先扫过门缝里那片混乱的残骸。

一台猎犬的驾驶舱被撞开了半边。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块旧车牌,被黑孢菌包著,卡在方向柱旁边。

苏元停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那块车牌上。

车牌边角已经刮花,锈跡压住了大半字。

可中间那行编號还在。

盘古远征军——001號备用车厢。

苏元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碰。

小火也看见了,尾巴一下绷直。

“主人。”

“那不是04號基地的编號。”

“是远征军旧编制。”

唐嵐听见这话,抬头看过来。

“001號备用车厢?”

“远征军里还有这种编法?”

陆明远的呼吸声突然乱了。

电台里短暂安静,像有人把耳朵贴了过去。

隨后,04號基地深处另一道广播自动接上。

不是陆明远的声音。

那声音更老,底子更稳,也更冷。

“別让那台头车进核心舱。”

“它身上,有我们当年丟失的原始发动机。”

苏元抬眼。

门內那块车牌还卡在驾驶舱边,黑孢菌顺著边角往下爬。

广播还没断。

门里传出的那道苍老声音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001號备用车厢,確认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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