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撞桩重新抬压,试图锁死噬荒號前轮。

吊臂虽然停在半空,液压泵却开始加压,鉤爪抖动幅度变大。

陆明远急得声音发哑。

“苏元,这条档案是真的。”

“如果它用所有权压你,临时系统插不上手。”

唐嵐看向噬荒號。

“还有办法吗?”

她问得很短。

没有催,也没有退。

苏元抬手。

“把猎犬导航中枢数据给我。”

小火马上调出之前拆下来的导航中枢残包。

“在。”

“镇山车头日誌。”

“在。”

“唐嵐给的线路权限。”

唐嵐听见自己名字,立刻把腰侧权限牌拆下来,丟给王虎。

王虎接过,塞进旧终端边的读取槽。

小火尾巴一压。

“读取完成。”

苏元又说。

“许慎名牌。”

王虎转身从车厢里摸出许慎那块旧名牌。

许慎还昏著,呼吸很浅。

名牌边缘磨损严重,中间的蓝星远征军编號还能读。

小火把四段数据並在一块。

旧终端发出难听的咔嗒声。

屏幕上跳出一堆残缺字符。

小火快速清理。

“猎犬导航中枢里有回收路线权限。”

“镇山车头日誌有检修总站通过记录。”

“唐嵐线路权限对应第七站残部转移。”

“许慎名牌有盘古外勤组求援证明。”

它顿了一下。

“主人,这几段能拼出战时调度链。”

苏元把机械键盘拉到身前。

按键很旧,有几个字母已经掉漆。

他没有用语音。

也没有用高维传输。

手指敲下去。

噠。

噠噠。

摩斯电码。

每一个短点、长划,都顺著门卫猎犬残存铜线传进门內。

王虎站在车外,接地链还握在手里。

他听著键盘声,忍不住笑了一下。

“它拿旧规矩压你。”

“你拿更旧的规矩抽它。”

苏元没有停。

小火把命令翻译成底层文本,同步显示在旧终端上。

战时头车优先调度令。

蓝星远征军临时条款。

当基地失联、伤员车厢失去自主牵引、外桥撤离完成、旧线路恢復中断时,能够独立牵引伤员车厢、执行外桥救援、拖带残部抵达保管基地的车辆,自动升级为临时头车。

临时头车享有伤员转移、检修线优先进入、核心牵引部件暂缓回收权限。

备用车厢回收条款,在战时头车核验期间冻结。

命令敲完。

苏元按下回车。

门內的旧铜线发出一阵轻微震动。

广播还在播放旧档案。

“所有权归04號保管库。”

“所有权归——”

声音卡住。

像老磁带被人按停。

弹药库红灯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隨后,第一盏熄灭。

第二盏熄灭。

第三盏熄灭。

防撞桩底部发出卸压声。

四排钢桩一点点下沉,带著锈水退回地板。

吊臂鉤爪抖了几下,液压泵停止加压。

咔。

鉤爪鬆开半寸。

再松半寸。

最后停在安全高度。

门內那块“001號备用车厢”车牌旁边,黑孢菌被刚才的漏电烧得蜷成黑团,冒出细小的烟。

04號基地监控室里,没人说话。

陆明远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太急,扯到胸口伤处,咳音效卡在喉咙里。

他盯著屏幕。

“临时头车……”

旁边那个刚才喊著交发动机的人,脸色一阵变换。

“保管系统让路了?”

没人回他。

013號里,老机修兵一巴掌拍在窗框上。

“他把回收品改成头车了。”

年轻残存者张著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还能这么改?”

唐嵐握著制动杆的手慢慢鬆开。

她看著噬荒號。

那台车满身补丁,车顶焊著机甲装甲,底盘糊著沥青防腐层,轮胎边缘还掛著真菌残渣。

可现在,基地旧系统承认了它的临时头车身份。

这比打贏一场仗更嚇人。

因为苏元没有炸门。

没有轰开基地。

他用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旧权限,把保管系统顶了回去。

短暂死寂后,013號车厢里响起压低的喘息声。

有人拍了拍车壁。

又有人跟著拍了一下。

没人敢大声欢呼。

可那点压著的动静,一下接一下,传到了车头。

广播换了。

苍老合成音退去。

一个更低级、更呆板的机械音响起。

“临时头车权限待核验。”

“请进入检修线。”

“请勿触碰弹药库隔离阀。”

“请勿拆卸保管库封印件。”

王虎把接地链收回,衝著门內吐了口唾沫。

“还挺会讲条件。”

苏元看著门內半开的通道。

“它没服。”

小火点头。

“只是条款衝突,暂时让路。”

“保管系统仍保持独立。”

唐嵐走到噬荒號侧面。

“能进?”

“能。”

“会不会再夹一次?”

苏元看了一眼门顶吊臂。

“它敢动,我就拆它地线。”

王虎听得乐了。

“这基地要是会骂人,现在已经骂了。”

陆明远的声音再次接进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隔著距离的提醒。

更像是在向一台真正能救命的头车报情况。

“苏元,按检修线进站。”

“左侧是弹药库支管,右侧是伤员舱,別碰墙体红线。”

“门內地面积水带电,前二十米用你刚才那条接地链走。”

他停了一下。

声音低了几分。

“还有,谢谢。”

苏元没接这句。

他上车,坐回驾驶位。

“基地情况。”

陆明远马上回。

“很差。”

“黑孢菌侵入外壳线束和三处控制盒。”

“供氧主管压力只剩四小时。”

“弹药库温度还在升。”

“冷却循环被菌丝堵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如果先修不了冷却,弹药库不会立刻爆,但整座基地会被闷烤。”

唐嵐听见这里,脸上的轻鬆立刻没了。

“伤员舱呢?”

“伤员舱靠近供氧主管。”

陆明远声音发紧。

“我们用临时封板隔开了孢粉,但氧不够。”

“滤水室还有人。”

“锅炉间有三个人失联,可能被困。”

消息顺著基地內部残存电话线传开。

监控室那头传来远处的敲门声。

有人在伤员舱拍门。

有人在锅炉间喊话。

滤水室的旧电话铃响了半天,接起后只剩断续的哭声。

“外面来了头车?”

“真的进来了?”

“让他们先来伤员舱!”

“供氧阀门快撑不住了!”

陆明远压著咳声,冲那边吼。

“都闭嘴!”

“先抢冷却!”

他吼完,又马上对苏元说。

“抱歉。”

“里面的人撑太久了。”

苏元手搭在方向盘上。

“进站。”

“先抢冷却。”

王虎重新把接地链固定到车头外侧。

“我在前面看路。”

唐嵐回到013號。

“全车准备拖行。”

“伤员再绑一遍。”

“弹药箱別松。”

老机修兵主动跳下车。

“我去看013號后联接。”

唐嵐看他一眼。

“腿还行?”

老机修兵扯了下嘴角。

“比这车行。”

噬荒號缓缓往前。

轮胎碾过猎犬残骸边缘。

碎铁被压得嘎吱作响。

蓝白电弧沿著接地链跳向门框,没有再爬上车身。

王虎走在车头左前侧,绝缘钳一直夹著链子位置。

他的手套被钢缆磨破,掌心有血,可他没低头看。

013號被拖在后面,履带残破,车身少了外装甲,像一节从火里拖出来的壳。

可它跟上了。

门內通道比外面更暗。

旧式中文標识贴在墙上,很多已经卷边。

左侧墙体上写著弹药库支管,红色警戒线被孢粉盖了一半。

右侧地板下方有供氧管,管道震动时发出低鸣。

几根线束从顶棚垂下来,末端还在滴水。

小火盯著传感器。

“前方十八米,漏电降低。”

“右侧热源,伤员舱。”

“左侧墙后温度偏高。”

陆明远接话。

“那是弹药库分支。”

“別停太久。”

苏元控制车速。

不快。

但很稳。

每一寸轮胎碾过的位置,都避开了地上的旧红线。

平台后方的热流被正门挡住,车里反而更闷。

发动机怠速声贴著墙面回弹,传得很远。

基地內部那些躲著的人,都听见了。

滤水室门缝里,有人把手伸出来,又马上被同伴拉回去。

锅炉间上层的观察孔里,露出一张沾满灰的脸。

伤员舱里,有个小孩被大人捂著嘴,眼睛透过玻璃看著车头经过。

苏元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一直压在轨面上。

保管系统的机械音每隔几秒就提示一次。

“临时头车权限待核验。”

“请沿检修线行驶。”

“禁止偏离。”

王虎走到门內二十米处,把接地链换到第二段旧地线。

“接上了。”

小火確认。

“电位稳定。”

唐嵐在后车通过通讯问。

“前面怎么走?”

陆明远立刻报。

“进门后五十米分轨。”

“左转是安全维修区。”

“右侧是旧保管库下行轨,不要走右边。”

“我会在控制室手动锁左线。”

苏元没说话。

噬荒號继续前进。

地上的轨道在车灯下露出两条分叉。

左侧轨道通往一片亮著黄灯的维修区,能看见吊机、冷却水管和几台老式工具车。

右侧轨道往下倾斜,入口掛著一块很旧的牌子。

原始发动机拆解坑。

牌子上还有几行小字。

非保管员不得入內。

违规车辆强制切解。

陆明远声音立刻紧张。

“苏元,走左!”

“左边安全维修区。”

“我现在锁轨。”

控制室里传来键盘声。

咔。

轨道下方的机械转辙器动了一下。

本该切向左侧的轨舌,却在噬荒號前轮临近时突然反跳。

哐当。

轨道自动切向右侧。

噬荒號车身一偏,前轮被导进下行轨。

小火猛地抬头。

“转辙器被底层保管系统夺回。”

“方向改为拆解坑。”

陆明远那边爆出一声怒骂。

“我锁不住!”

“它绕过控制室了!”

唐嵐在后车低喝。

“剎车!”

苏元已经踩下制动。

可下行轨带坡。

013號在后面一拖,整列车组的重量把噬荒號往右线压。

车轮在轨槽里咬住,发出刺耳刮声。

王虎抓住车门框,身体被惯性甩了一下。

“它还没完!”

广播再次响起。

苍老合成音回来了。

“临时头车权限核验中。”

“原始发动机需开炉验明。”

“请进入拆解坑。”

“请开启锅炉。”

“请开启锅炉。”

苏元的脸色沉了下去。

机械左眼转动,盯住下行轨入口那块牌子。

就在这时,车厢后部传来一阵沙沙声。

许慎昏迷时一直攥著的残破对讲机,自己亮了。

里面先是电流声。

隨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用標准中文说了一句话。

“別让他们打开你的锅炉。”

她喘了一下,像躲在很窄的地方。

“那里面……还有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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