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生活编组区
“卡了?”
小火声纹图上,左右两节拖车的拉力曲线同时归零。
“卡死。”
“两节拖车互锁,拉力完全抵消。”
013號里,老机修兵猛地拍了一下窗框。
“他把两节拖车打成了对锁!”
年轻残存者嘴巴张著合不上。
“撞歪三厘米就能卡死?”
老机修兵没看他,盯著坑口那段被撞歪的转辙舌,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不是三厘米的事。”
他的声音沙了。
“是他算准了两边打摆的顶点,在那一瞬间让轨面偏移刚好落在两车轮距差的公差范围內。”
年轻残存者没听懂。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坑底的拖拽停了。
基地监控室里,陆明远双手撑著控制台,胸口的伤让他弯著腰。
他盯著屏幕上两节拖车归零的拉力数字。
旁边那个工程员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这人是什么脑子。”
陆明远没回。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条警告。
屏幕右下角,保管系统的提示在刷新。
“拖车异常停机。”“启动保险箱坠落程序。”“第二钥匙进入自毁封存。”“禁止临时头车接触。”
四行字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陆明远脸色一下白了。
“苏元!”
他吼进通讯器。
“它要放弃中间那节!”
坑底传来一连串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
咔。咔。咔。咔。
四声。
中间备用车厢底部的锁扣全部爆开。
失去固定的车厢在轨道上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坑底滑。
速度不快,但在加速。
广播同步响起。
“第二钥匙进入自毁封存。”
“禁止临时头车接触。”
“禁止临时头车接触。”
唐嵐骂了一句。
“它寧可毁钥匙也不给。”
王虎抬头看苏元。
“绞盘?”
苏元已经在动了。
“主绞盘钢缆,穿坑口旧滑轮,反扣中间车厢联掛环。”
他说得极快。
“唐嵐,013號准备倒拖。”
王虎从车底拽出主绞盘的钢缆头,扛著跑向坑口边缘。坑口上方还悬著一组旧式导向滑轮,轮槽里积满了锈水,但轴承还能转。
他把钢缆往滑轮槽里一甩,缆头顺著弧度翻过去,坠向坑內。
中间车厢已经滑出了四米。
钢缆头在半空荡了两下,没够到联掛环。
王虎趴在坑口边缘,上半身探出去,手里的绝缘钳夹著缆头往下递。
“短了半米!”
苏元一拍方向盘。
“小火,绞盘放缆一米。”
小火爪子按下控制键,绞盘咔嗒一响,钢缆吐出一截。
王虎抓住多出来的缆长,身体再往外探了一截,脚后跟勾住坑口的承重梁。
缆头碰到了中间车厢的手动联掛环。
那个环很旧,表面全是氧化层,但形状还在。
王虎把缆头的鉤子往环里一塞,拧了半圈。
“扣上了!”
苏元踩下油门。
“唐嵐,倒拖。”
013號履带反转,后车重量开始往后压。
噬荒號同时收紧绞盘。
前后双向夹拉。
中间车厢的下滑速度被一下削掉了大半,但没停。车厢底部的锁扣已经全开了,重力还在拽著它往下走。
绞盘发出持续的高负荷运转声。钢缆绷得笔直,穿过旧滑轮时摩擦出细小的火星。
王虎的脚后跟在承重樑上打滑,他咬牙往回缩了半寸。
“拉不住!”
苏元没看他。他的手已经在旧终端的键盘上了。
手指落下去。
噠。噠噠。噠。
摩斯电码。
旧铜线把信號送进门內保管系统的底层。
临时头车接收散失车厢。
战时条款第七款。
联掛编组內任何因机械故障脱离的车厢,临时头车有义务且有权回收编组。
散失车厢在回收前不得执行自毁或封存。
码敲完。
苏元右手从键盘挪开,按在旧终端侧面的插槽上。
长城认证插片还插在里面。
他把怠速频率写入认证通道。
冷炉钥匙的低频脉衝和长城插片的认证信號同时亮起。两道极低频的物理波纹从旧终端向外扩散,沿著铜线和轨面同时传递。
中间车厢的轮缘灯闪了一下。
蓝灯变绿。
又闪了一下。
广播卡住了。
那个苍老的合成音重复了半句话——“禁止临时头车——”——然后停在那里。
坑底安静了两秒。
中间车厢的下滑速度归零。
它停住了。
紧接著,监控屏幕上弹出一行新的判定。
“散失车厢回收编组中。”“归属临时判定:临时头车附属。”“自毁封存——暂缓。”
绞盘的负荷一下降了下来。钢缆鬆了半寸。
013號的履带也不再空转。
王虎趴在坑口边缘,额头上的汗砸在锈铁上,一滴接一滴。
他转头看著驾驶室里的苏元。
半天吐出一句。
“你他妈连条款都能抢。”
陆明远在控制室里盯著屏幕,整个人定在那。
“他把第二钥匙从回收链里抢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颤的。
旁边的工程员全站著,没人坐得下去。
坑口四周所有旧红灯同时熄灭。
伤员舱里先是没声音。然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管壁。
又一个人跟著拍了。
第三下。第四下。
不是欢呼,是认。
基地深处,锅炉间观察孔后面,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工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苏元没理会这些。
“王虎,老机修。”
“在。”两个声音同时响。
“下坑口。开中间车厢侧门。”
王虎从坑口翻回来,抹了把脸。老机修兵从013號跳下来,腿脚利索得不像伤员。
两人顺著绞盘钢缆和坑壁的旧扶梯往下走。
中间车厢停在坑道半腰,车身微微歪著,靠绞盘和反向拉力悬住。
侧门锁是老式的旋转机械锁,三道卡扣。锈得厉害,旋钮已经转不动了。
王虎拽过老机修兵腰上的扳手,卡在旋钮边缘,一脚踹下去。
第一道卡扣弹开。
他换了个角度,又一脚。
第二道。
第三道最硬,踹了两脚没动。
老机修兵把他推开,蹲下去掏出一根撬棍,插进卡扣缝隙里,肩膀一拱。
咔嚓。
第三道卡扣断了。
侧门往外弹开半尺,带出一股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陈腐气味。
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厚得发白。
王虎用手套捂住口鼻,探头往里看。
不是满载武器。
也不是堆满设备。
是一节老式联络车厢。
內壁刷著发黄的米白色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皮。顶上掛著一盏旧日光灯管,灯管没亮,积了一层灰。
墙上还贴著几张褪色的中文標语。字跡模糊,只能勉强辨出几个——“远征”“人员转运”“注意安全”。
车厢中央的地板上,固定著一只冷態认证箱。箱体是暗灰色金属,四角用螺栓拧在底板上,顶部有一个旧式旋钮锁。
箱体里面,一枚长城防线认证插片立在卡槽里。
王虎盯著那枚插片,吞了口唾沫。
“找到了。”
老机修兵已经进了车厢,他没看箱子。
他看的是箱子旁边那排旧座椅。
六个座位,安全带都解开了,只有最后一个还扣著。
扣带上有乾涸的暗色痕跡。
座椅的靠背上也有。
老机修兵蹲下去,手指碰了碰扣带边缘。
“血。”
他的声音很低。
“干了很久了。”
王虎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扣著的安全带。
扣带的位置不对。不是正常坐著系上的角度,更像是有人被固定在座位上,然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走了。
安全带的卡扣还完好。
人不在了。
车厢里安静得发慌。只有外面绞盘偶尔转动的声音传进来。
王虎没再多看,走到认证箱前,把旋钮锁拧开。
插片取出来,握在手里。
冰凉。旧得不像话。和上面那枚一模一样的制式。
他抬头冲坑口喊了一句。
“拿到了。”
苏元在驾驶位上听见这句,没说话。
等王虎和老机修兵把插片带上来、重新回到车里以后,他才伸手接过。
第二枚认证插片。
他把它按进旧终端的第二个插槽。
卡扣咬合。
旧终端的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连串底层校验码,跑了大约三秒。
然后,04號基地的全体广播短暂失真。
持续了半秒。
再恢復时,频道变了。
不是保管系统那个苍老合成音。
是一个更乾净、更规整的通讯频段。
蓝星远征军战时频道。
基地內部的灯光开始变化。
维修区的黄灯一盏接一盏转绿。
安全区闸门发出沉重的机械声,缓缓打开。
冷却水支线的阀门自动旋转,管道里传来水流冲刷的声音。供氧备用阀弹开,新鲜空气涌进走廊。
然后是一条轨道。
通往外部旧铁路线的逃生轨道从地面升起,道岔自动切换,绿灯亮起。
所有这些,同时发生。
伤员舱的门锁弹开了。
滤水室的门也开了。
锅炉间通往主通道的隔板升起来。
有人从伤员舱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看著那些亮起的绿灯,眼睛很红,没说话。
滤水室那边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隔著门听不太清,但都在哭。
013號车厢里也变了。系统面板上弹出一行新標识。
“隨行伤员车厢——已编入临时头车编组。”
唐嵐看著那行字,手从枪套上鬆开。
她没笑。只是把头靠在座椅背上,闭了一秒眼。
一秒够了。
老机修兵站在013號车门边,抬手擦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像在抹灰。
年轻残存者问他:“你哭什么?”
“没有。”老机修兵转身进车厢,“沙子迷眼。”
车厢里没人拆穿他。
陆明远在控制室那头,声音终於平稳了一点。
“全频道確认。”“04號基地已切入蓝星远征军战时频道。”“临时头车编组生效。”“所有人员按编组纪律行动。”
他说完这几句,咳了两声。
然后补了一句。
“老规矩回来了。”
苏元坐在驾驶位上,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旧终端屏幕上。
新解锁的路线图展开在屏幕中央。逃生轨道的走向、岔口、坡度、承重限制,全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顺著轨道线往尽头扫。
轨道终点被標註了一行红字。
“禁行:活体编组区。”
苏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机械左眼的齿轮转了半圈,锁定那行字。
女人在旁边看到了。她的脸色又变了。
“活体编组区……”
她的声音很轻。
“那是04號最底下的一层。当年封死的。”
苏元没回。
旧终端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蓝星中文。
“长城钥匙已集齐二分之二。”
“临时头车可进入防线外环。”
“警告:001號原始编组缺失第三节。”
“第三节位置:活体编组区。”
四行字依次跳出来,每一行之间间隔不到半秒。
最后一行停在屏幕上,闪了两下,不再刷新。
车厢里没人说话。
下一秒。
04號基地最深处传来一声汽笛。
不是旧式蒸汽汽笛的尖啸,也不是电子模擬的合成音。
那个声音很低,很长。
从轨道尽头压过来,沿著铁轨和管壁一路传到坑口。
所有灯光同时开始变化。
从绿,往红。
方向一致。
全部指向“活体编组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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