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个变化趋势,喉结动了一下。

旁边的工程员也在看。

“它在……让液压阀误判?”

陆明远没回话。

第四轮。

苏元的油门给得更准了。

这一脚踩下去的力道刚好压在系统警告线以下三个百分点。钢缆绷到极限但没有触发脱鉤判定。

013號的履带半圈反推完美卡进了回油的零点四秒窗口。

导轨爪內部的老式液压系统开始出错。

它的维护程序认为:底盘在做热胀冷缩的正常微振。

松扣流程被激活了。

咔。

第一只导轨爪鬆开了半指宽的缝隙。

小火眼睛亮了。

“一號爪锁止力下降百分之十二!”

013號里,老机修兵趴在窗口,盯著底盘方向。

“鬆了一只。”

他的声音发紧。

年轻残存者凑过来。

“真能用?”

老机修兵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

基地走廊那边,刚才那几个递工具的倖存者已经全挤到观察窗后面了。有人手扶著窗框,有人踮起脚往下看。

没人出声,全都盯著轨道上那两辆一前一后微微晃动的车。

第五轮。

第六轮。

第七轮。

每一轮之间间隔精確到秒。苏元的剎车和油门落点一次比一次刁钻,唐嵐的反推一次比一次贴合。

两车在轨道上做著幅度极小但节拍极稳的拉锯。

钢缆一紧一松。导轨爪的液压阀一次又一次被骗进维护周期。

第二只爪鬆了。

第三只。

第四只。

小火的报数越来越快。

“四號爪脱扣。五號爪锁止力下降百分之三十七。六號爪回油间隙扩大到零点三毫米。”

陆明远扶著控制台站起来,胸口的伤扯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不是在拆锁。”

旁边几个人转头看他。

“他在用旧液压系统自己的维护周期脱锁。”陆明远声音发哑,“系统以为013號底盘在正常工作,自己把爪子鬆开的。”

工程员嘴巴张了半天。

“这……七秒的窗口,零点四秒的回油,他怎么踩得出来?”

没人回答。

第五只爪鬆了。

只剩最后一只。

013號底盘已经能感觉到活动的余量了。唐嵐在车里能听见底盘传来的金属鬆弛声。

还差一只。

就在这一只快要鬆开的时候,广播里突然爆出一串刺耳的电流噪声。

导轨爪的液压管里传来猛烈的加压声响。

不是回油。

是高压注入。

苏元的机械左眼齿轮转了半圈。

小火尖叫出声。

“系统强行注入高压!六號爪液压攀升——它要把爪体焊死在013號底盘上!”

013號里一阵慌乱。有人抓住头顶管道,有人朝唐嵐方向看。

唐嵐握住制动杆,声音压得很沉。

“苏元。”

苏元已经在动了。

他一把拍下通讯键。

“王虎。”

“干!”

“冷泉水管,从锅炉降温那条拆下来,接到轨边排污口。”

王虎愣了零点几秒就明白了。

他从侧柜里扯出那条做锅炉降温用的冷泉管,接头拧开,往车外跑。

排污口在轨道右侧,离六號导轨爪不到两米。

王虎单膝跪在轨道边,把管口对准导轨爪的外壳。

“等我口令。”苏元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六號爪的液压管里,高压油正在往臂体里灌。温度在飆升。焊死程序需要高温高压同时达到閾值才能完成。

苏元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机械左眼的齿轮咬合了一下。

“现在。”

王虎拧开阀门。

冷泉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导轨爪外壳。

水汽炸开。

滚烫的液压油腔遇到冷水急冷,外壳金属剧烈收缩。內部的焊死程序还没跑完,高压油还在往里灌,但外壳已经缩了。

金属收缩挤出了一道缝。

焊接没有完成。

油从缝隙里往外喷,溅了王虎一身。

苏元右脚踩下油门。

不是大力拖拽。

他只给了一个极短的脉衝——半米衝程,持续不到一秒。

钢缆猛地绷紧又弹回。

013號在导轨爪鬆脱的瞬间被弹出去。

六號爪闭合落空,钳口夹碎了自己下方那根轨枕。碎裂声沿著轨道传出去老远。

013號底盘完好。

没有一处新的变形。

车厢里寂静了整整一秒。

陆明远撑在控制台上,两只手都在抖。

“他把固定装置当弹簧用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控制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工程员扶著墙,腿软了。

013號通讯里,唐嵐吐出一口长气。

她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但比平时多了两个字。

“013號隨头车进入下行轨。”

她停了一拍。

“所有人服从苏元剎车节拍。”

这是唐嵐第一次在全频道把调度权公开交给別人。

基地走廊里,声音先是碎的。有人吸了口气,有人膝盖撞到了管壁。

然后动作起来了。

有人跑去打开了备用风机开关。风机启动的嗡声在通道里迴荡。

有人从储物间抱出最后半桶防腐油,送到轨道边。

有人爬上了检修架。是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工人。他手里拿著一把旧扳手,费力地够到了下行闸门侧面的手动放销机构。

扳手卡进去,一拧。

咔。

第一道隔离闸的锁扣弹开了。

钢板在自重下往上缩了半尺。

老工人换了个角度,拧第二道。

第三道最矮的那块,是另一个工人帮著抬起来的。两个人合力,把闸板掀到了卡位上。

下行轨入口露出来了。

红灯的光从轨道深处往上照。

广播还在重复“不接受临时头车调度”,但声音越来越小,继电器跳闸的杂音越来越大,像一台正在失去供电的旧机器。

苏元把车轮对准轨道中线。

“走。”

噬荒號发动机压低转速,稳稳切入下行轨。

013號跟在后面,钢缆垂著弧度,间距保持在七米。

坡度一开始不大,大约五度。轨道两侧还是正常的钢结构,灯光是工业红。

往下走了大约三百米,空气变了。

湿,而且腥。

不是铁锈味,也不是机油味。是那种有机物在密闭环境里长时间发酵的气味,黏在鼻腔里不散。

王虎皱了下鼻子。

“什么味?”

没人回答。

小火的尾巴在控制台上收紧了。

轨道继续往下延伸。坡度逐渐加大到八度、十度。

灯光也在变。工业红渐渐暗下去,换成一种更深的、粘稠的低频闪烁。不是稳定的照明,是间歇性的脉衝,一亮一灭,节奏不均匀。

轨枕开始变了。

最先是接缝处。原本应该是钢轨和混凝土枕木的交界面,现在多了一层暗红色的覆盖物。贴著枕木表面,薄薄一层。

噬荒號前轮碾过去的时候,那层覆盖物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某种半固態的东西被压扁的声响。

王虎扒著前挡风往下看。

“轨面上长东西了。”

小火调出车底摄像头的画面。

那层暗红色的覆盖物正在变厚。往轨道深处走得越远,覆盖得越密。到了五百米左右的位置,枕木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顏色了。

整段轨面被暗红色的筋膜裹住。

车轮每碾过一段,底下都会传来闷响。不是单纯的物理衝击声。声纹图上有低频振盪——一下,一下,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013號里,年轻残存者趴在窗口往外看,脸色发青。

“这轨道是活的?”

老机修兵拍了下他后脑勺。

“別乱说。”

但老机修兵自己的手也不稳。

噬荒號继续往下走。速度被苏元压得很低,时速不到十公里。稳,慢,每一寸都在控制之中。

旧终端上的距离读数在跳。

一千二百米。

一千一百米。

一千米。

小火把活体编组区的旧结构图补全了大半。下面的空间比上层大得多,轨道在七百米处有一个分叉口。

“分叉。”小火说。

屏幕上出现了两条线。

左线標註:“第三节车厢信號。”

右线標註:“活体供能心臟。”

苏元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选。

因为在分叉口还有八百米。

车组继续下行。

六百米。

五百米。

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通风管里偶尔会吐出一股热气,带著旧管道里积存的暖意。

轨道两侧的墙壁也不对劲了。检修槽的金属盖板上长满了和轨枕一样的暗红筋膜,有些地方还鼓起了包,里面隱约有液体在流动。

灯光变成了纯粹的脉衝闪烁。一亮一灭的间隔越来越接近某种节律。

一下。一下。又一下。

王虎扶著车门框,脸上的肌肉绷著。

“这频率……”

他没说完。

但车厢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那个节律是心跳。

四百米。

三百米。

轨道深处,那声汽笛又响了。

比上一次更近。

汽笛的尾音还没散尽,紧跟著就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

敲门声。

金属面板上的手动敲击,间隔不规律,但有节奏。

小火的耳朵竖起来了。

“这是……”

它的爪子在控制台上飞快划动,调出翻译模块。

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

小火把声纹和旧標准摩斯码錶做比对。

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屏幕上拼出一行旧中文。

“別接第三节,里面的人还醒著。”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行字上。

王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小火尾巴垂下来了。

女人从维修椅上站了起来,死死盯著屏幕。

苏元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

同一秒。

旧终端下方弹出第二条消息。

来源不同。这条是长城防线认证通道推送的强制提示,底色红得刺目。

“原始编组缺失不可进入外环。”

“请临时头车立即联掛第三节。”

两条信息同时掛在屏幕上。

一条说別接。

一条说必须接。

苏元的机械左眼齿轮缓缓转了一圈,锁在了那行摩斯翻译上面。

“里面的人还醒著。”

轨道深处,敲门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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