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汽笛声
他看著那个变化趋势,喉结动了一下。
旁边的工程员也在看。
“它在……让液压阀误判?”
陆明远没回话。
第四轮。
苏元的油门给得更准了。
这一脚踩下去的力道刚好压在系统警告线以下三个百分点。钢缆绷到极限但没有触发脱鉤判定。
013號的履带半圈反推完美卡进了回油的零点四秒窗口。
导轨爪內部的老式液压系统开始出错。
它的维护程序认为:底盘在做热胀冷缩的正常微振。
松扣流程被激活了。
咔。
第一只导轨爪鬆开了半指宽的缝隙。
小火眼睛亮了。
“一號爪锁止力下降百分之十二!”
013號里,老机修兵趴在窗口,盯著底盘方向。
“鬆了一只。”
他的声音发紧。
年轻残存者凑过来。
“真能用?”
老机修兵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
基地走廊那边,刚才那几个递工具的倖存者已经全挤到观察窗后面了。有人手扶著窗框,有人踮起脚往下看。
没人出声,全都盯著轨道上那两辆一前一后微微晃动的车。
第五轮。
第六轮。
第七轮。
每一轮之间间隔精確到秒。苏元的剎车和油门落点一次比一次刁钻,唐嵐的反推一次比一次贴合。
两车在轨道上做著幅度极小但节拍极稳的拉锯。
钢缆一紧一松。导轨爪的液压阀一次又一次被骗进维护周期。
第二只爪鬆了。
第三只。
第四只。
小火的报数越来越快。
“四號爪脱扣。五號爪锁止力下降百分之三十七。六號爪回油间隙扩大到零点三毫米。”
陆明远扶著控制台站起来,胸口的伤扯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不是在拆锁。”
旁边几个人转头看他。
“他在用旧液压系统自己的维护周期脱锁。”陆明远声音发哑,“系统以为013號底盘在正常工作,自己把爪子鬆开的。”
工程员嘴巴张了半天。
“这……七秒的窗口,零点四秒的回油,他怎么踩得出来?”
没人回答。
第五只爪鬆了。
只剩最后一只。
013號底盘已经能感觉到活动的余量了。唐嵐在车里能听见底盘传来的金属鬆弛声。
还差一只。
就在这一只快要鬆开的时候,广播里突然爆出一串刺耳的电流噪声。
导轨爪的液压管里传来猛烈的加压声响。
不是回油。
是高压注入。
苏元的机械左眼齿轮转了半圈。
小火尖叫出声。
“系统强行注入高压!六號爪液压攀升——它要把爪体焊死在013號底盘上!”
013號里一阵慌乱。有人抓住头顶管道,有人朝唐嵐方向看。
唐嵐握住制动杆,声音压得很沉。
“苏元。”
苏元已经在动了。
他一把拍下通讯键。
“王虎。”
“干!”
“冷泉水管,从锅炉降温那条拆下来,接到轨边排污口。”
王虎愣了零点几秒就明白了。
他从侧柜里扯出那条做锅炉降温用的冷泉管,接头拧开,往车外跑。
排污口在轨道右侧,离六號导轨爪不到两米。
王虎单膝跪在轨道边,把管口对准导轨爪的外壳。
“等我口令。”苏元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六號爪的液压管里,高压油正在往臂体里灌。温度在飆升。焊死程序需要高温高压同时达到閾值才能完成。
苏元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机械左眼的齿轮咬合了一下。
“现在。”
王虎拧开阀门。
冷泉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导轨爪外壳。
水汽炸开。
滚烫的液压油腔遇到冷水急冷,外壳金属剧烈收缩。內部的焊死程序还没跑完,高压油还在往里灌,但外壳已经缩了。
金属收缩挤出了一道缝。
焊接没有完成。
油从缝隙里往外喷,溅了王虎一身。
苏元右脚踩下油门。
不是大力拖拽。
他只给了一个极短的脉衝——半米衝程,持续不到一秒。
钢缆猛地绷紧又弹回。
013號在导轨爪鬆脱的瞬间被弹出去。
六號爪闭合落空,钳口夹碎了自己下方那根轨枕。碎裂声沿著轨道传出去老远。
013號底盘完好。
没有一处新的变形。
车厢里寂静了整整一秒。
陆明远撑在控制台上,两只手都在抖。
“他把固定装置当弹簧用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控制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工程员扶著墙,腿软了。
013號通讯里,唐嵐吐出一口长气。
她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但比平时多了两个字。
“013號隨头车进入下行轨。”
她停了一拍。
“所有人服从苏元剎车节拍。”
这是唐嵐第一次在全频道把调度权公开交给別人。
基地走廊里,声音先是碎的。有人吸了口气,有人膝盖撞到了管壁。
然后动作起来了。
有人跑去打开了备用风机开关。风机启动的嗡声在通道里迴荡。
有人从储物间抱出最后半桶防腐油,送到轨道边。
有人爬上了检修架。是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工人。他手里拿著一把旧扳手,费力地够到了下行闸门侧面的手动放销机构。
扳手卡进去,一拧。
咔。
第一道隔离闸的锁扣弹开了。
钢板在自重下往上缩了半尺。
老工人换了个角度,拧第二道。
第三道最矮的那块,是另一个工人帮著抬起来的。两个人合力,把闸板掀到了卡位上。
下行轨入口露出来了。
红灯的光从轨道深处往上照。
广播还在重复“不接受临时头车调度”,但声音越来越小,继电器跳闸的杂音越来越大,像一台正在失去供电的旧机器。
苏元把车轮对准轨道中线。
“走。”
噬荒號发动机压低转速,稳稳切入下行轨。
013號跟在后面,钢缆垂著弧度,间距保持在七米。
坡度一开始不大,大约五度。轨道两侧还是正常的钢结构,灯光是工业红。
往下走了大约三百米,空气变了。
湿,而且腥。
不是铁锈味,也不是机油味。是那种有机物在密闭环境里长时间发酵的气味,黏在鼻腔里不散。
王虎皱了下鼻子。
“什么味?”
没人回答。
小火的尾巴在控制台上收紧了。
轨道继续往下延伸。坡度逐渐加大到八度、十度。
灯光也在变。工业红渐渐暗下去,换成一种更深的、粘稠的低频闪烁。不是稳定的照明,是间歇性的脉衝,一亮一灭,节奏不均匀。
轨枕开始变了。
最先是接缝处。原本应该是钢轨和混凝土枕木的交界面,现在多了一层暗红色的覆盖物。贴著枕木表面,薄薄一层。
噬荒號前轮碾过去的时候,那层覆盖物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某种半固態的东西被压扁的声响。
王虎扒著前挡风往下看。
“轨面上长东西了。”
小火调出车底摄像头的画面。
那层暗红色的覆盖物正在变厚。往轨道深处走得越远,覆盖得越密。到了五百米左右的位置,枕木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顏色了。
整段轨面被暗红色的筋膜裹住。
车轮每碾过一段,底下都会传来闷响。不是单纯的物理衝击声。声纹图上有低频振盪——一下,一下,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013號里,年轻残存者趴在窗口往外看,脸色发青。
“这轨道是活的?”
老机修兵拍了下他后脑勺。
“別乱说。”
但老机修兵自己的手也不稳。
噬荒號继续往下走。速度被苏元压得很低,时速不到十公里。稳,慢,每一寸都在控制之中。
旧终端上的距离读数在跳。
一千二百米。
一千一百米。
一千米。
小火把活体编组区的旧结构图补全了大半。下面的空间比上层大得多,轨道在七百米处有一个分叉口。
“分叉。”小火说。
屏幕上出现了两条线。
左线標註:“第三节车厢信號。”
右线標註:“活体供能心臟。”
苏元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选。
因为在分叉口还有八百米。
车组继续下行。
六百米。
五百米。
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通风管里偶尔会吐出一股热气,带著旧管道里积存的暖意。
轨道两侧的墙壁也不对劲了。检修槽的金属盖板上长满了和轨枕一样的暗红筋膜,有些地方还鼓起了包,里面隱约有液体在流动。
灯光变成了纯粹的脉衝闪烁。一亮一灭的间隔越来越接近某种节律。
一下。一下。又一下。
王虎扶著车门框,脸上的肌肉绷著。
“这频率……”
他没说完。
但车厢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那个节律是心跳。
四百米。
三百米。
轨道深处,那声汽笛又响了。
比上一次更近。
汽笛的尾音还没散尽,紧跟著就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
敲门声。
金属面板上的手动敲击,间隔不规律,但有节奏。
小火的耳朵竖起来了。
“这是……”
它的爪子在控制台上飞快划动,调出翻译模块。
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
小火把声纹和旧標准摩斯码錶做比对。
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屏幕上拼出一行旧中文。
“別接第三节,里面的人还醒著。”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行字上。
王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小火尾巴垂下来了。
女人从维修椅上站了起来,死死盯著屏幕。
苏元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
同一秒。
旧终端下方弹出第二条消息。
来源不同。这条是长城防线认证通道推送的强制提示,底色红得刺目。
“原始编组缺失不可进入外环。”
“请临时头车立即联掛第三节。”
两条信息同时掛在屏幕上。
一条说別接。
一条说必须接。
苏元的机械左眼齿轮缓缓转了一圈,锁在了那行摩斯翻译上面。
“里面的人还醒著。”
轨道深处,敲门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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