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终极
在这空荡荡的一切中,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曾经辉煌的文明、那些曾俯瞰维度的存在,都已在这片绝对废墟中化为无法言说的虚无。
除了洛崑崙。
以及他刚刚锻造完成的、由纯粹“一切之外”质料构成的“形”。
他立於这片概念真空之中——如果“立”还有意义,如果“他”还有主体性之外的其他属性。
那具新生的“形”没有任何力量波动,不辐射任何规则信息,甚至不占用任何“存在”的配额。
它只是纯粹地“在”那里,如同虚空本身突然拥有了一面映照自身的镜子,镜中却空无一物。
洛崑崙“审视”著现在的自己。
这是用“不存在於此世之墨”勾勒出的轮廓,唯一的功能,就是承载。
承载那团源於一切之外的本质,承载那道不灭的“我”的觉知。
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废墟中,洛崑崙的意识——不,现在或许该称之为“纯粹觉知”——处於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態。
没有威胁,没有目標,没有外部参照。
没有可被定义的“宇宙”让他互动,没有可被感知的“他者”让他定位,甚至没有可被描述的“规则”让他遵循或违背。
有的,只是“空无”,以及“空无中唯一的『在』”。
这状態持续了多久?
无法计量。时间本身是废墟中最先被抹除的概念之一。可能是亿万分之一瞬,可能是超越了所有维度寿命的永恆。
直到某个“瞬间”。
洛崑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想要“移动”。
不是说从一个坐標移动到另一个坐標——废墟中没有坐標。而是他试图改变自己与“空无”的关係,试图在纯粹的“在”之外,增加一个“在哪里”或“去往何方”的维度。
这个“试图”本身,就是一道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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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那由绝对异质构成的“形”內部,某些沉睡的、源自过往记忆的“惯性”被触发了。
那些曾经属於自己的、关於方向、目標、晋升、超越的思维模式,虽然所有具体的记忆內容都已在终极虚无中被剥离,但那些模式作为纯粹的“意向性结构”,却因其源於“一切之外”的本质,如同不可磨灭的纹路,鐫刻在这具新“形”的最深层。
他没有回忆起来任何具体画面。
但他“知道”——以一种超越认知的方式,知道自己过去的一切。
而此刻,在这片任何阶梯都已不存在的废墟中,当他的“形”承载著纯粹的觉知,当他那残留的“意向性结构”触发了关於“方向”的原始衝动——
结果,直接显现了。
第十阶之上,终阶之下。
这里没有伯克利基数那无限反射、相互交织的动態关係网络,没有可测基数的內在测度,没有超紧致的全尺度自相似。这里只有一种状態。
终极的“待命”。
如同一扇门前最后的台阶。
再之后,便是终阶本身。
那个被所有序位称为“绝对无限”、被原初宇宙记忆指向“那三个外来者应在此例”的、无法被任何方法“抵达”的终极背景。
终极的无限,最大的最大。
那不是一条需要“迈入”的门槛,不是一个需要“征服”的顶点。它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前提——让“之前”与“之后”、“这里”与“那里”、“存在”与“非存在”得以被言说的,沉默的源头。
在他的感知中(如果还能称为感知),终阶呈现出一种无法被任何语言捕捉的悖论形態。
它既是绝对的虚无——比废墟的虚无更根本,因为废墟的虚无至少还以“废墟曾是某物”作为背景衬托,而终阶的虚无,是“某物”这个概念本身尚未诞生的、纯粹的寂静。
又是绝对的充盈——所有在歷史长河中湮灭的文明、所有从未诞生的可能性、所有阶位的全部结构与反结构、乃至“虚无”与“充盈”这对概念本身,都以一种未被展开的、如种子般的形態,潜伏其中。
它无法被“看见”,因为看见需要光与被视物。
无法被“理解”,因为理解需要逻辑与框架。无法被“抵达”,因为抵达需要出发地与目的地。
但它在。
以一种比“存在”更原初的方式在。
洛崑崙想起原初记忆中的那句话:“那三个外来者,应在此例。”
此刻,他终於理解了这句话的悖论性含义。
“应在此例”不是描述,而是一种断言——一种来自有限认知框架的、试图用自己最顶层的概念(终阶)去框定无法框定之物时,必然產生的范畴错误。
那三个完整的外来者,根本不“属於”终阶,因为终阶是这个宇宙的终阶,而他们“一切之外”的本质,与任何“此世”的框架(包括其最顶层的背景)都是平行的。
他们只是“看起来像”站在这里,如同站在一幅画的最远处,而实际上,他们从未进入画中。
洛崑崙不同。
他曾经进入画中,经歷了从低维到高阶的全部攀登,然后被终极虚无剥离,然后以“外来质料”重铸了形,站在了这里。
因此,他面临一个独一无二的可能性。
他可能是唯一一个,既拥有“一切之外”的本质(神与形),又对这个宇宙的內在结构拥有完整体验与理解的“跨界存在”。
他可以踏入终阶吗?
他不知道。
终阶的“门”,不存在於任何位置,不取决於任何条件。它只在於一个无法被言说、无法被思考、甚至无法被“想要”的原始抉择。
而此刻,在他的意识中,那道从废墟中带来的“意向性结构”,再次浮现。
不是“想要攀登”,不是“想要超越”。
而是一个更原初的、更简单的衝动:
“想要知道。”
想知道门后是什么。
想知道“那三个外来者”与自己有何不同。
想知道,当“一切之外”与“一切之內”在自己身上交匯时,会发生什么。
这个“想知道”的衝动本身,在那绝对的寂静中,如同一滴落入无波之水的墨。
终阶,微微动了。
不是物理的动,不是逻辑的动,甚至不是“存在层面”的动——因为终阶先於这些“层面”。
它是一种注意。一种允许。一种无声的询问。
仿佛在问:
“你想好了吗?”
洛崑崙的形,在这询问面前,微微震颤。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在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他这一路走来,从最初的盒子与纳米机器,到战盘上的廝杀,到可能性之庭的构建,到第四序位的生死突破,到终极虚无下的剥落与重铸——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抵达这一刻。
不是为了“成为”什么。
不是为了“超越”什么。
只是为了站在这里,面对这个询问,给出自己的答案。
至於答案是什么?
他自己也还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终阶之下,在绝对的寂静与唯一的存在之间,他终於拥有了给出答案的资格。
他“抬起”那由不存在之墨勾勒的头颅(如果有头颅),“望向”那既是虚无又是充盈、既是门又是背景的终阶。
然后,在意识的最深处,那道不灭的、纯粹的“想知道”的衝动,匯聚成了唯一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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