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盏轻抿一口,酒液辛辣,从喉间一直烧到胸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的笑意。

“东南庶务,果然繁杂。”东旭嘆道:“府尊治理江寧,著实不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东某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这话说得诚恳,陶节夫心中一动。

他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来————还真有一事,想请昕时相助。”

“府尊请讲。”

“某听闻,铁门麾下养著一批行鏢”的好手。”陶节夫目光灼灼,追问道:“这些人走南闯北,武艺胆识皆是不凡。若某真被调往西北,可否————借一批人隨行?”

东旭执盏的手微微一滯。酒液在盏中晃了晃,险些泼洒出来。

陶节夫继续道:“西北边军虽眾,但是我手下精锐不足。若有这些惯於行走江湖、通晓实务的好手相助,无论是刺探敌情、押运粮秣,还是整训士卒,皆有大用。”

他顿了顿,復又说道:“当然,若真立下功勋,某自会为他们请功,绝不埋没。”

轩內一时寂静。

东旭缓缓放下酒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

他抬眼看向陶节夫,这位面容敦厚、眼中却闪著精光的知府大人,怕是早已看透铁门“行鏢”背后的实质。

什么护商武师?分明就是藏著刀弓、训练有素的私兵!

借兵?说得轻巧。这些人是他多年心血所聚,是他布局东南的底牌之一。

让他们去西北替朝廷打仗?若有个闪失————

“府尊,”东旭苦笑,声音里带著无奈:“您这可是————给东某出了道难题啊。”

他执壶为两人续酒,动作缓慢:“这些人若真有心从军报国,当初何必投在铁门麾下?东某一介商贾,又岂能强迫他们远赴边关,搏命廝杀?”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如明镜。

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將触角伸向西北边军的机会。

他养著这些“行鏢”之人,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一支不逊于禁军的武力么?

陶节夫看著东旭沉吟的面容,也不催促,只执盏慢慢啜饮。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借兵这种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大忌。

可他更清楚,若想在西北有所作为,单靠那些暮气沉沉的厢军是绝无可能的。

他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敢打敢拼的人。

良久,东旭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此事————容东某思量几日。也要问问那些兄弟的意思。毕竟————”

“刀枪无眼,边关更是生死之地。总要他们自己愿意才行。”

陶节夫点头:“自然,自然。某绝不强求。”

他执盏向东旭示意,正色道:“无论成与不成,某皆感念昕时这番心意。”

两人执盏相碰,一饮而尽。

窗外,河水潺潺,夏虫唧唧。

更远处,江寧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星河倒悬。

东旭独坐轩中,望著陶节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未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借兵西北————这一步若踏出去,便是將铁门,將交通党,將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押上了一盘更大的赌局。

这其中自然是风险巨大。

可若不踏出去,永远困在东南这一隅之地,又如何实现那“以党代朝”的宏图伟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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