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东旭笑了笑,说道:“如今是既斗又和。木轨要铺,俞家要分润。我让出码头两成转运利,换他们在城郊地界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放下茶盏,目光渐冷:“可人心不足。俞家觉得两成不够,想要五成。但我觉得三成就已太多,一步不让。所以————”

“所以木轨还是时不时会丟,会坏。”李清照接道。

“对。”东旭頷首,说道:“我也会让人给俞家的粮船找点麻烦。码头卸货慢几个时辰,漕丁不小心”洒几袋米,都是常事。”

他看著李清照苍白的脸色,温声道:“嚇著你了?”

李清照摇头,又点头,最后苦笑道:“只是没想到————地方上做事,竟是这般————”

“这般野”?”东旭替她说出那个词,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无奈道:“清照,你以为治国平天下是什么?是坐在书斋里写锦绣文章,是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不!”

“真正的治国,是跟这些地方豪强打交道,是算清每一分利益的得失,是在刀锋上走路,在泥潭里打滚。王安石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结党,所以他用狠人,所以他寧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推行新法。”

东旭冷笑道:“因为他知道,不大破,便不能大立。”

李清照怔怔听著,脑中一片混乱。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变法奏疏,想起史书上对“熙寧新政”的种种批判,想起士林中对“新党”的不齿。

可如今听师傅这般说,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那段歷史。

“那————可有解法?”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

“解法?”东旭走回案前,执起那册帐本,手指抚过“损耗”二字,良久,方缓缓道,“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眼下做不到。”东旭抬眼,目光穿透窗扉,望向遥远的天际,嘆息道:“除非你能把俞家的地都分了,然后像王安石想的那样,行保甲法,把每一个百姓都编入册,让他们互相监督,共同维护这条木轨。”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可这要多少人?多少银钱?多少官吏?王安石当年没算明白,保甲法之所以推行不下去,不是法不好,是大宋根本负担不起这般庞大的管理成本。所以保甲法只能在西北,河北这些边关重路执行的下去。”

李清照默然。

她读过《周礼》,读过《管子》,知道歷代先贤对“编户齐民”的设想。

可那些都是书上的道理,落到现实里————

“除非造反。”东旭忽然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清照浑身一震。

“造反,均田免赋,让百姓休养生息二十年,人口恢復了,经济重建了,再来谈这些。”东旭自嘲地笑了笑:“可这可行么?且不说眼下北疆不稳,东南漕弊,单是这天气!”

他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今岁北地冻雨,来年还不知如何。你就是均了田,老天爷不赏饭吃,百姓照样要饿肚子。”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清照轻声道:“所以————师傅现在做的,是在夹缝里求一条生路?

“是。”东旭坦然道:“跟俞家斗,是让他们知道疼;跟俞家和,是让他们知道利。疼了,利了,他们才会坐下来谈。这世道————”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做点事,就得先学会在泥潭里打滚,在刀锋上跳舞。你若怕了,现在放弃这些东西还来得及。”

李清照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著案上那团墨渍,看著帐册上冰冷的数字。

怕?

她当然怕。

怕这赤裸裸的利益爭夺,怕这刀光剑影的地方爭斗,怕这书本之外真实而残酷的世道。

可她抬起头,目光渐渐坚定。

“师傅!”她轻声道:“弟子想学。”

“学什么?”

李清照正色道:“学怎么让这条木轨,真真正正铺下去。”

东旭凝视著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著欣慰,带著感慨,也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悵惘。

“好。”他执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盏茶,说道:“那今日,师傅便教你实务的第一课————”

他推过一盏茶。

“在江寧,想要做成事,你得先弄明白,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而谁————又可能在下一刻从朋友变成敌人。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