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何人?”他声音里还带著睡意。

张商英没有答话,只从怀中取出吏部颁发的官凭,轻轻放在案上。

那人凑近看了,脸色骤变,慌忙起身行礼:“下————下官车輅院监官李斯,不知张发运使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这一动,带倒了椅子,又手忙脚乱去扶,官袍下摆扫过案角,將一摞文书扫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

张商英静静看著他这番忙乱,良久,才缓缓开口:“李监官。”

“下官在!”

“车輅院————如今还有多少人当值?”

李斯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尷尬,支吾道:“这个————这个————”

“直说无妨。”

李斯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道:“回学士,车輅院编制有监官三人:一员內侍,一员文臣京朝官,一员武臣。可这些年————內侍的那位公公常年在大內伺候,轻易不来;武臣那位去年调去禁军当教头了;文臣这位————”

他指了指自己:“就是下官。”

张商英眉头微蹙:“就你一人?”

“倒也不是————”李斯乾笑道:“还有些胥吏、工匠的名额,可俸禄拖欠多年,人都跑光了。如今院里日常点卯的,就————就下官一个。”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无多少羞愧,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张商英默然。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荒凉的庭院。那些破车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群被遗忘的鬼魅。

“这些车————”他指了指院中,狐疑道:“还能用么?”

李斯跟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苦笑:“学士说笑了。这些车,最年轻的也是仁庙朝造的,年久失修,哪还能用?官家出巡,用的是仪鸞司新制的车驾。王公大臣,要么坐自家的车,要么去马行街僱车。谁还用这些老古董?”

“马行街僱车?”张商英回头。

“是啊。”李斯来了精神,说道:“马行街的太平车”,几头牛拉著,又稳当又能装货,商贾百姓都爱用。还有各色驴车、厢车,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车雇不到?咱们车輅院这些破车,白送人都嫌占地方。”

他说得隨意,张商英心中却掀起波澜。

太平车————

他想起汴梁常用的“木轨车”,想起那些標准化的车轴、统一的制式。更想起那日密谈时,李格非所说的“以车轴为钱,以產业为基”。

而眼前这个破败的车輅院,名义上还掌著“天下车马”的规制大权。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李监官。”张商英转身,突发奇想的问道:“若本官给你一个差遣,你做是不做?

“”

李斯一怔:“差————差遣?”

“正是。”张商英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捲章程缓缓展开,说道:“本官如今权知发运副使,负责今岁京师漕运。漕粮转运,首重车马。可如今汴京各车行杂乱无章,车制不一,损耗巨大。”

他抬眼看向李斯,说道:“本官欲整顿汴京车业,定车制,立章程,统运力。而这定车制”的法理————”

他手指重重点在章程上:“需借你车輅院的名头。”

李斯听得目瞪口呆。

借车輅院的名头?

这破院子还有什么名头可借?

“学————学士————”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车輅院如今就是个空架子,哪还有————”

“空架子才好。”张商英打断他,蛮不在乎的说道:“正因为是空架子,才好往里面填东西。本官不要你这些破车,也不要你那些虚衔。只要你车輅院掌天下车制”这个名分,以及出几道盖著车輅院大印的公文。”

李斯彻底懵了。

他在车輅院混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主事熬成监官,见过的最大场面,不过是每年冬至大典前,礼部来借几辆还能看的车去充门面。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跟他说“借名头”“出公文”?

而且说这话的,还是朝中正得势的发运副使!

“学士,”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下官愚钝————这公文,要怎么写?”

张商英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稿,推到李斯面前。

“照这个写。以车輅院名义,颁行《汴京车业规制令》:凡在汴京营运之车辆,须按统一制式改造;车轴尺寸、轮距宽窄、载重標准,皆须符合规制。由车輅院会同发运司查验,合格者颁“营运凭”,许其在漕粮转运中承揽差事。”

李斯接过文稿,手微微发抖。

他虽在閒散衙门混日子,可毕竟读过书,当过官,一眼就看出这道“规制令”背后的分量。

这是要————把汴京所有车行,都攥在手里啊!

“学士,”他颤声道:“这————这动静会不会太大?各车行背后,可都有————”

“都有靠山?”张商英替他接了下去,冷笑一声,“本官知道。马行街最大的永盛车行,东家是王马的堂侄。顺达车行背后站著章相公的曾外甥。就连那些零散驴车,也有开封府衙役的乾股。”

他顿了顿,笑道:“可那又如何?”

李斯被这目光看得背脊发凉。

“漕粮是国本。”张商英的声音不高,却说的格外骇人:“今岁北地遭灾,东南漕运若有差池,汴京百万军民就要饿肚子。到那时,莫说王駙马、曹枢密,就是官家亲自来说情,本官也只有一个字:办!”

李斯怔怔看著案上那捲文稿,看著文稿末尾那个空著的“车輅院监官李斯”的落款处。

只要他提笔签下名字,盖上大印,这卷公文就会变成真正的“法令”。

而他这个在车輅院混吃等死了十几年的监官,也將从此————

捲入一场他根本看不懂的漩涡。

“学士,”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下官————能问问么?”

“问什么?”

“下官做了这些事之后,还————还能么?”

张商英沉默了。

你问我,我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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