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碓房外侧的泥地上,蹲著一个乾瘦老头。

他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头髮乱得跟鸟窝一样,手里攥著几块碎石和烂木头,正在泥地里摆弄著什么。

旁边还倒著个空酒罈。

他似乎是在搭桥。

叶无忌走近几步,低头看去。

泥地上挖出了一道浅沟充作河道,老头用碎石块在沟上砌了一座拱桥的微缩模型。

石缝之间抹了层灰白色的石灰浆,手艺不算粗糙。

但桥体的跨度明显过大,两端桥台又太薄,一看就撑不住。

“跨度大了,两边吃不住力。”

梁老头嘴里嘟囔著,把一块削成楔形的石头塞进拱圈顶端。

“受力全压在中间,这破石头顶不住。”

手一松,那座微缩的石拱桥便哗啦一声塌在了泥水里。

碎石散落,石灰浆泡了水,化作白糊糊的一片。

“又塌了!”

梁老头气急败坏,抓起一把烂泥砸进河沟里,破口大骂。

“他娘的!石灰黏不住,这拱就合不上!”

叶无忌没有出声,也未亮明身份,直接在梁老头身边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碰到了散落的碎石,玄色的袍角浸入泥水里,他却毫不在意。

梁老头转头瞪他。

“哪来的野小子,滚远点!別踩坏了老子的地界!”

叶无忌並未理会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在方才塌掉的桥墩位置画了起来。

树枝入泥,划出几道清晰的线条。

他先画了一个半圆拱,主拱的弧线比梁老头原来的平缓了一些。

然后在拱圈两侧加厚了桥台的宽度,把受力面扩大了近一倍。

最后,在主拱两端的实心部分,各画出两个更小的辅助拱洞。

整座桥的剖面图在泥地上展开,大拱套小拱,原本的实心段被掏空了四个圆洞。

“你这桥,主拱跨度太大,石灰的黏合强度根本扛不住横向的推力。”

叶无忌指著地上的图样,缓缓开口。

“拱顶一旦受压,就会向两边撑开,而你的桥台又太薄,根本锁不住。”

“若是在主拱两边各开两个小拱,平日里可以减轻桥身的自重,洪水来时又能分流行水。”

“这样一来,受力便会顺著小拱的弧线传导到桥台上,而不再是全部压在拱顶。”

他点了点小拱与主拱之间的连接处。

“这里用条石砌实,两个拱的力道便能互相抵消,只会越压越紧,根本不用担心石灰黏不住。”

梁老头本还攥著拳头要赶人,可当视线落在那几根线条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这行当里干了几十年。

手里盖过水碓、粮仓、城隍庙的戏台子,也修过两座小石桥。

可叶无忌画出来的这个结构,他从未见过。

但他看得懂。

那四个小拱一开,桥身的自重起码能减去两成!

主拱的横推力被分散到了两侧的桥台,石灰浆只需要承受竖向的压力,再也不用去抵抗那撕裂般的张力!

这是个能修成的桥。

梁老头蹲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把沾满泥水的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凑近了,仔仔细细地去看泥地上那几根线条。

“这小拱一开,桥身轻了,力道就顺著桥台往下走了。”

梁老头的声音都变了。

“条石互锁,越压越死,根本不用石灰吃力……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他猛地抬头,重新上下打量起叶无忌。

目光从他的一身玄色劲装,看到腰间的犀角腰带,最后落在他那双没有一个老茧的手指上。

“你是谁?”

梁老头哑声问。

“哪家匠作坊的?我怎么没见过你这號人?”

叶无忌丟掉树枝,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司空绝让我来找你的。”

听到“司空绝”三个字,梁老头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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