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青时,大铁锅温度高达近两百度,老师傅赤手在锅中快速翻炒、揉捻,汗水滴在锅沿,瞬间化为白烟,混合著茶叶受热激发出的那股“如兰似蜜”的浓郁香气,瀰漫在整个车间。这香气,在游客闻来是享受,但对制茶人而言,却是体力与耐力的极限考验。

最让吴远山感到身心俱疲的,是运输茶青的环节。核心產区的茶园往往在陡峭的山上,车辆无法直达。多年来,他习惯了骑著一辆厚重的摩托车,沿著蜿蜒、狭窄且满是碎石的山路,將一筐筐鲜嫩的茶青从山顶运下来。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著眼睛都知道每一个弯道、每一处坑洼。但年岁渐长,他明显感到反应不如年轻时敏捷,一次雨后路滑,他险些连人带车衝下山坡,虽然侥倖控住了车,但惊出一身冷汗,手臂被树枝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他坐在路边,看著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感涌上心头。他环顾身边的伙伴,发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已布满了风霜,鬢角染白。而年轻人呢?

他想起去年招来的两个本村的大学生,信誓旦旦要学习传统制茶技艺。结果在车间待了不到三天,一个就因为受不了熬夜和炒青的高温不辞而別;另一个勉强撑过了茶季,最后还是留下一句“山里的生活太枯燥,还是想去城市闯闯”,去了厦门的一家网际网路公司。

这不是个別现象。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他们通过读书、打工,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习惯了城市便捷的生活、规律的作息和丰富多彩的娱乐。谁还愿意回到这大山深处,重复著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的辛苦生活?即使收入可能不错,但那种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现代社会某种程度的脱节,让传统制茶行业在年轻人眼中失去了吸引力。

夜深人静,吴远山独自一人在审评室,对著一排刚焙好火的新茶样品。他端起茶盅,仔细嗅闻著每一道的香气变化,品味著茶汤的顺滑度与回甘。茶是好茶,技艺还在,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巨大的失落感。

“这门手艺,怕是要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越收越紧。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是如何手把手教他看青、闻香、摸火。那些经验,无法用文字完全记录,存在於每一次指尖对茶叶温度的感知,存在於每一次鼻腔对香气微妙变化的捕捉。那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心口相传的结晶。如今,他和他的同辈人,是承载著这些“活”的技艺的最后一代。他们渐渐老去,体力衰退,反应变慢,终有一天会骑不动那陡峭的山路,熬不了那漫长的通宵。

而下一代在哪里?儿子在大学读金融,对茶叶兴趣寥寥;女儿远嫁外省,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吴远峰的儿子倒是对商业运营有兴趣,但提及具体的制茶环节,也是敬而远之。放眼整个村落,四十岁以下的制茶师傅已经凤毛麟角,三十岁以下的更是几乎绝跡。

这是一种比商业竞爭更可怕的“人心浮动”。它不是源於外部的恶意,而是源於时代变迁下,个体选择的无情转向。传统的农耕文明与现代化的工业文明、信息文明在这里產生了剧烈的碰撞。瑞岑茶业虽然通过茶旅融合,在商业模式上找到了新的出路,但在最核心的“人”的传承上,却面临著前所未有的窘境。

吴远山推开窗,让清冷的山风吹进来。山下,弟弟吴远峰主导的民宿依旧灯火通明,隱约传来游客的欢声笑语。那代表著瑞岑的未来,是光明的、开放的。而他所坚守的这片厂房和茶山,却仿佛是一个正在缓缓闭合的时代缩影,承载著即將逝去的技艺与记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收回股份,解决了產权之困,让他可以更加放心地去发展企业。但此刻他才明白,企业发展的终极瓶颈,或许並非资本,也非市场,而是“人”,是那些愿意沉下心来,用青春和汗水去继承、去守护、去升华这门古老技艺的“人”。

如何让年轻人觉得“做茶”不仅是一份谋生的职业,更是一份值得骄傲的、有尊严、有前景的事业?如何將极致的辛苦,转化为值得追求的成就?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而是一个关於文化延续与时代选择的沉重命题。吴远山知道,他和他这一代的茶人,必须在这人心浮动的时代洪流中,为安溪铁观音的传承,找到新的锚点。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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