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按律斩。”

刑台下有些骚动。

不少弟子第一次听说,有人敢拿同门命骨去换命市的东西,神色中难免带著后怕。

张列抬头,冷笑了一声。

“按律斩?”

“你们有律吗。”

“还是命市的帐本就是你们的律?”

陆刑看著他,没有动怒。

“併案人罪责另记。”

“你今日,只算你自己的帐。”

张列目光略略一转,落在刑台下方三丈外的那道身影上。

他的视线从骨柱之间穿过去,与林宣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两人隔著三丈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命骨里的冷意在这一剎那同时被勾了出来。

张列的命骨残缺中,有一条极细的痕跡,与林宣骨中的灰链在某个点上產生了奇异的共鸣。

“你也是它们挑出来的。”

张列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落到林宣耳中。

“命骨缠著灰链,从阴骨街往上爬。”

“这种命,好看。”

他笑得有些嘲讽。

“可惜。”

“活不长。”

林宣看著他,语气平淡。

“你活得很长?”

张列眼中闪过一丝阴色。

“我起码比你多挣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每一天都知道自己活著是亏的。”

“可哪怕亏。”

“也比死在別人安排好的时间里强。”

“命市索命的时候。”

“你会懂。”

林宣微微垂眼。

“你和命市做了几次交易。”

“第一次,用谁的命骨换来的。”

张列笑容慢慢收敛。

“你问这个做什么。”

“记帐。”林宣道。

“以后翻的时候,好翻一点。”

张列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最终只是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是我自己的。”

“后来,是他们的。”

他抬眼,看向刑台下的弟子们。

“一个个叫我张客卿的时候,可没这么怕命市。”

“轮到要抄我名字了,才开始讲律。”

问命楼的灰袍默默在命册边缘添了几行小字,没有抬头。

陆刑放下薄册,脸色没有一丝起伏。

“你与命市之间的帐,命市自会找你算。”

“你与宗门之间的帐,由刑场来算。”

他抬手,朝一旁的执刑者一点。

“备刀。”

刑台一侧,两名执刑弟子上前,从刀架上取下那柄刑刀。

那是一柄宽背重刀,刀身没有华丽花纹,通体铁青,被擦得极亮。刀被举起时,周围灵力似乎都被刀身吸去了一层,空气中的温度微微下落。

刀被抬到张列身后。

张列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视线最后一次落到林宣身上。

“你看著我死。”

“也看著你自己。”

“早晚,有人会站在你的位置,看著命市怎么收你。”

林宣没有移开目光。

“我看著。”

“看你这一条命划在哪一页。”

“也看將来谁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会不会手抖。”

张列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

“好。”

“那我死的时候。”

“你替我看看,它们笑不笑。”

陆刑的声音压了下来。

“行刑。”

刑刀缓缓举起,刀意在刑台上空凝成一线。十二根骨柱同时亮起淡光,柱身纹路像被醒过来一样,一道道灵芒从柱底爬上,將整座刑台圈在中间。

问命楼的骨镜在这时发出嗡鸣,镜面上的雾气散尽,清晰映照出刑场上每一条命骨的轮廓。

灰袍紧紧盯著镜中那一道残缺命骨与林宣命骨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繫。

“命骨共鸣。”

他低声道,“灰链轻动。”

“命市尚未现身。”

陆刑的手指落在薄册上,准备在那一行后添上新的字。

刑刀在高处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整个內山仿佛都压低了声音。

连风都好像不再流动。

远处命骨牢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远、极轻的骨鸣,像是有哪一块被尘封太久的骨头,在黑暗中被敲了一下。

林宣的命骨猛地一紧。

灰链在骨缝里绷成了一条线。

他看见刑台下的阴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石台与骨柱之间的缝隙里,有一抹比普通阴影更深的黑,正缓慢而固执地向上爬。

那不是阵纹所致,也不是血跡所化。

而是某个世界之外的街影,试图沿著刑刀落下的轨跡,在这一刻钻进真实。

命市,来了。

刑刀开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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