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想想。”陆为民喝了口酒,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人总得有个念想。现在咱们把红星厂办好,把手艺学精,把路走稳。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国家不也提倡改革,鼓励发展吗?说不定哪天,机会就来了。”

他说得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三个伙伴不太熟悉的光,那不是醉意,而是一种沉静的、望向很远地方的东西。

他们这桌的谈话,特別是陆为民最后那几句关於“现代化钢铁厂”的话,虽然声音不大,还是飘到了隔壁桌。

隔壁桌是三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著灰色的確良衬衫或深色外套,像是县里哪个单位的干部,桌上摆著简单的两菜一汤。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听了,忍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压低了,但嘲弄的意味很明显。

“听见没?几个小青工,两杯酒下肚,就畅想现代化钢铁厂了……这口气,比河里的蛤蟆喘气还大。”他对同伴低声说,声音恰好飘过来。

刘建强正听得心潮澎湃,对陆为民描述的未来半信半疑又充满好奇,猛地听到这讥讽,热血“轰”地涌上头,扭过脸就瞪了过去:“你说谁蛤蟆呢?我们聊天关你屁事!吃你的饭!”

那人被刘建强一呛,面子掛不住,也拉下脸:“小子怎么说话呢?公共场合,吹牛还不让人听了?还钢铁厂,知道高炉怎么砌的吗?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你……”刘建强和李卫东“嚯”地站起来,张建军也脸色难看地放下杯子。饭馆里顿时一静,其他食客都看了过来。

“建强!卫东!坐下!”陆为民沉声喝道,先把自己人按住。他看向隔壁桌,目光平静,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位同志,我们年轻人吃饭聊天,说的话可能不入您的耳。”陆为民语气平和,“但有想法,愿意往好了奔,不丟人吧?我年纪小,想想以后,想想更大的事,也许不切实际,但总比混吃等死、还要嘲笑別人有想法强点吧?”

他顿了顿,看著对方有些涨红的脸:“路都是一步步走的,我们以后有没有机会干更大的,谁也不知道。但想想,不犯法吧?国家现在不也鼓励咱们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吗?”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吵架,又把道理占住了。隔壁桌那人被噎得一时语塞,他两个同伴觉得尷尬,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

这时,饭馆门被推开,两个巡逻的民警走了进来。为首的老民警目光一扫,立刻注意到这边的对峙,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老民警板著脸问。

饭馆老板赶紧过来解释。

老民警看向陆为民,严肃的表情忽然缓和了些,甚至带上点笑意:“哟,是红星厂的小陆厂长啊?在这儿吃饭?出啥事了?”

陆为民现在在沿江镇確实有了点名气。红星厂起死回生,近期还涨工资招新人,镇上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副厂长有能耐。这老民警显然也认得他。

“王叔,没事儿,一点误会,几句话不投机,已经说开了。”陆为民笑著递上根烟,“您巡逻辛苦。我们这都快吃完了,一点小口角,您別在意。”

王警官接过烟,又瞥了隔壁桌那三人一眼,对陆为民点点头:“行,没事就好。你们年轻,有衝劲是好事,在外面也注意点。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哎,好,谢谢王叔。”陆为民应道。

结了帐,四人走出饭馆。夜风一吹,酒意和刚才那点不快都散了些。

“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刘建强犹自不忿。

“行了,跟那种人生什么气。”陆为民拍拍他肩膀,“路是自己走的,不是说给別人听的。走吧,明天还干活呢。”

他们的说笑声渐渐消失在镇街的夜色里。

饭馆內,王警官没立刻走,踱到隔壁桌那三人面前,公事公办地问:“你们三个,哪儿来的?刚才怎么回事?”

那三人交换了下眼神。

最初嘲讽陆为民的眼镜男,不太情愿地从內兜掏出个深蓝色封皮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王警官接过来,就著灯光一看,眼神微凝。

工作证上盖著江市人民政府的钢印,职务栏写著“丹徒市经济委员会调研科”。

是市里下来的人。

王警官不动声色地递还工作证,语气客气了些:“原来是市里的同志。没事就好,也早点休息吧。”说完便带人离开了。

那三个市经委的人也没了胃口,匆匆付帐出门,径直走向停在路边暗影里的一辆草绿色吉普车。车子发动,灯光撕开夜幕,朝著县城方向驶去。

吉普车里,眼镜男还有些不悦:“现在的乡镇小青年,口气是越来越大了……”

副驾驶上那位年纪稍长、像是带队的人,望著窗外飞掠的黑暗,缓缓道:“口气是不小……不过,红星厂这个陆为民,名字我好像听县里同志提过一句。能折腾点动静出来,倒也不全是吹牛。”

他知道同伴这次想外调下县没有成功心里有火。

几个年轻人喝酒吹牛,多么正常,年轻人有想法有活力,才是经济发展起来的关键。

吉普车的引擎声很快被夜色吞没。饭馆里的那场关於未来的小小爭论,似乎也隨著杯盘收走而消散。但一些来自更高处的、审视的目光,或许已因这偶然的夜话,悄然投向了沿江镇,投向了那个在朋友间畅想“现代化钢铁厂”的年轻厂长。夜还长,风起於微末之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