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块,在85年底,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任何家庭发生质的改变。

路过镇口集市,鞭炮摊子红彤彤一片,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味和喜庆。陆为民停下车子,毫不客气地买了两掛五千响的“大地红”,又挑了些烟花、“窜天猴”、“摔炮”,给家里小孩和自己找点乐子。

这一下,又花了三十多块。

卖鞭炮的老汉笑得合不拢嘴。

他原本打算,这个年关好好静一静,梳理一下红星厂明年的发展计划,想想新產品的方向,也琢磨一下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竞爭和市场变化。

他脑子里有太多想法需要整理。

然而,现实很快打破了他的计划。

几乎是从他回家的第二天起,陆家那间略显拥挤的平房,就变得门庭若市。

先是同辈的伙伴、以前的同学、厂里的年轻工友,呼啦啦来了一群。

如今陆为民是红星厂副厂长、能挣钱、有本事的消息早已传开,在年轻人眼里,他不再是那个“瞎折腾”的陆老三,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典范”和“头儿”。

大家聚在一起,抽菸,嗑瓜子,听收音机,谈论的无非是未来的出路、挣钱的门道,话里话外都透著对陆为民的羡慕和打探。

陆为民知道,这时候不能端著,得接地气。

他索性自掏腰包,在镇上的“人民饭店”摆了两桌,鸡鸭鱼肉点齐,请大傢伙儿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席间,他不多谈厂里的事,只谈旧情,喝酒,反而贏得了更多好感。

这笔开销,又去了五六十块。

接著是各路亲戚。

按照父亲的要求,提著东西去村里看望大伯、大姑。

往年这个工作都是大哥来干,可是大哥现在著急收拾自己的小家,好在年后就能结婚,现在没有时间,也只能他去跑了。

老家的实际上离临江川镇並不远,陆为民骑车子也就用一个小时就到了。

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村里还有大伯和小叔两家。

只是这次回来,大家看著陆为民,满脸的骄傲,在村里人面前,他们现在腰杆都挺得直,张口闭口就是“我侄子”、“我外甥”。

更多的远房堂叔、表舅找上门,目的很明確——给孩子找条出路,看能不能进红星厂。

“为民啊,你现在是厂长了,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家兄弟啊!”“你那厂子现在红火,肯定缺人吧?让你弟去,別的不会,有力气,肯听话!”话说到这份上,又是长辈,陆为民很难一口回绝。

他知道,厂子要发展,確实需要可靠的人手,亲戚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麻烦。

他谨慎地筛选,最终答应了两个平时印象不错、人也算踏实肯乾的堂弟,过完年可以去厂里试试,但丑话说在前头:“去了从学徒干起,守规矩,肯吃苦,干不好照样走人。”这既给了亲戚面子,也立了规矩。

回到家里,说媒的更是络绎不绝。

这次不仅仅是王婶那样的邻居媒婆,连钢铁厂里一些热心肠的老师傅、老阿姨,也开始拐弯抹角地来打听,介绍的对象也清一色是钢铁厂或镇上有稳定工作的普通工人家庭女儿、镇办企业的女工、学校的民办教师等等。

条件比前次宋姐介绍的供销社职工又要“务实”一些,目標明確——就是看中陆为民的经济实力和发展潜力。

陆为民不胜其扰,但每次都只能客客气气,用“厂事繁忙,暂不考虑”的理由推脱过去,心里却更添了几分紧迫感——必须儘快让红星厂再上一个台阶,个人的成就必须远超“乡镇小厂副厂长”这个层次,才能从根源上筛选掉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也才能匹配他心中真正的蓝图。

这个年,陆为民过得异常“忙碌”。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仅仅是陆家的老三,红星厂的承包人。

在临江川镇这个小天地里,他已经成了一个符號、一个资源、一个被许多人寄予期望或试图借力的焦点。

他不得不花大量时间应付人情往来,在推杯换盏和亲戚絮叨中,努力保持清醒,规划未来。

夜深人静时,他听著窗外零星的鞭炮声,看著那三千多块钱的存摺,心里清楚:这笔钱是基石,但远远不够。

红星厂刚刚起步,个人的声望也如履薄冰。

他需要利用这个“热闹”的假期,不仅巩固已有的成果,更要冷静地筹划,搭建更可靠的班底,寻找更坚实的支点,为来年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和更广阔天地,做好万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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