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笑容真切了些,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小陆同志,太客气了。”
进屋落座,周主任的爱人泡了茶就进了里屋。
周主任拿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和蔼但带著距离感:“当初可是你提醒医院赶紧把我送到了市里,要不然我可真的不能这么坐著跟你说话呀!太感谢你了!”
虽然一开始他以为是张广儒救了他,但后来才知道是眼前这个小伙子力主送大医院,才保下自己的命。
“我也恰逢其会,正好知道这病危险,算不了什么。”陆为民谦逊地道。
“那可不能这么说,你可以算是救了我的命。”周主任却摇头道。
对於別人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於他自己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事。
“主任你还不是帮了我们吗?”
“那哪里一样。”
“一样的!”陆为民知道不能居功,这事对於他来说,就算是过去了,不能掛在嘴边,今后就当没有发生,要好好经营这个关係。
“不说了,说说红星厂现在怎么样?我记得是个乡镇企业,之前经营有些困难?”
“是,周主任。之前是快办不下去了。”陆为民坐得端正,开始匯报,“去年下半年,我们厂里调整了思路,主攻建筑用的脚手架扣件,狠抓质量,跑了下市场。现在算是缓过来了,能正常生產,工资也能按时发了。年前还接了些金陵、沪市那边的订单。”
他没有提具体盈利数字和福利,这些细节对一个县委办主任来说太琐碎,也不该是他主动匯报的重点。
他只勾勒出一个“乡镇小厂扭亏为盈、打开销路”的粗略印象,这符合一个初次匯报工作的年轻厂长的身份。
“哦?能打开沪市、金陵的市场,不简单。”周主任微微頷首,这跟报告里说的情况差不多。
沿江镇可是把红星厂的事,当成政绩上报到了县里。
周主任倒也想听听红星厂怎么办到的,“这说明產品质量过得硬,经营思路也对头。现在中央的精神很明確,要搞活经济,扩大企业自主权。特別是乡镇企业,包袱轻,机制活,是国民经济的重要补充,要大胆地闯,大胆地试。”他说话的语气带著文件感,这是长期从事文字和协调工作的特点。
“谢谢主任肯定!我们就是摸著石头过河。”陆为民適时露出受教的表情,然后拋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之一,“周主任,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请教。现在我们厂算是有了点起色,但总感觉集体所有、大家负责,有时候劲不容易往一处使。我听说有些地方,在试行个人承包经营责任制,就是把厂子承包给个人,定下上交利润,剩下的归承包者支配,厂子还是集体的,但经营由承包者全权负责。不知道咱们省、咱们县,对这事儿……是什么政策风向?允不允许我们这样的乡镇小厂试试?”
陆为民问得很谨慎。
1985-86年,苏南地区的乡镇企业承包制已悄然兴起,但各地尺度不一,有的支持,有的观望,也有的对“个人承包”心存疑虑,怕变成“变相私有”。
这个时候不能太冒头,要谨慎跟进,看准风向。
他向县委办主任请教这个,既是探路,也是一种態度——表明自己有意把厂子做得更好,愿意承担更大责任。
周主任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著沙发扶手。“个人承包啊……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他字斟句酌,“中央有『放开、搞活』的精神,各地也在探索。原则上,只要有利於发展生產、提高效益、巩固集体经济、保障职工权益,各种形式的责任制都可以试验。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具体到个人承包,尤其是利润分配、资產处置、职工安置这些敏感环节,一定要符合政策,程序合法,经过集体和上级批准,不能搞成变相的『一包了之』或者『富了和尚穷了庙』。你们如果有这个想法,可以先在镇里、在乡镇企业局那边充分酝酿,拿出扎实可行的方案。”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没鼓励也没否定,但点出了关键:可以试,但要讲程序、守规矩、处理好利益关係。
这等於给陆为民指了一条需要大量工作的明路。
“我明白了,谢谢周主任指点!我们一定慎重研究,按政策办事。”陆为民诚恳地道谢,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
但是可以跟镇上进行沟通,只要镇上同意,县里就好说了。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
周主任端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閒聊:“不过小陆啊,你们搞得好,是好事,但也要看到,市场竞爭会越来越激烈。县里今年经济工作的一个重点,就是抓一批县属老企业的扭亏增盈。有些厂子,像县铸造厂,规模、设备、技术力量都比你们强,就是以前机制僵化,跟不上市场。现在县里下了决心要把它盘活,可能派工作组,可能调整班子,也可能给些扶持政策。它一旦动起来,要找市场、要出效益,你们在建筑扣件这类產品上,难免会碰到。”
这番话,周主任说得轻描淡写,就像隨口提及一个县里的工作动態。
新县长上任后可是重点抓了这个工作。
但听在陆为民耳中,不啻一声惊雷。
这不是閒聊,这是点到即止、却又再明確不过的预警。
一个被县里重点扶持、急於扭亏的县属大厂,將很快成为红星厂在本地市场最直接、也最强大的竞爭对手,而且对方可能拥有红星厂不具备的行政资源和规模成本优势。
陆为民心头一紧,但脸上依然保持著镇定和感激:“谢谢周主任提醒!县铸造厂要是能搞好,对咱们县是大好事。我们小厂,就靠质量灵活一点,服务周到一点,在市场上向老大哥学习,爭取也能为县里做点贡献。”
“有这个心態就好。企业竞爭,归根结底靠產品、靠管理、靠市场。把內功练扎实了,总能有立足之地。”周主任点点头,结束了这次谈话。
陆为民也没有在周主任家里多待从周主任家出来,陆为民感到后背微微发凉。
这次拜年,收穫远超预期。
他不仅试探了承包的政策口风,更得到了一个关乎红星厂生存发展的重要预警。
县铸造厂这个沉睡的巨兽,已被县里列入了“唤醒”名单。
真正的市场竞爭,將不再是和散兵游勇的小作坊比拼,而是要面对一个拥有正规军实力、且背水一战的对手。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起来。
去金陵、去沪市巩固渠道的计划必须立刻执行,厂內部的技术升级、成本控制和新品开发也必须加快。
风暴来临前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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