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捆干榆木是过冬的好柴,耐烧,火硬,不起烟。

“那外屋呢?”李德强抱著柴火进来时,顺嘴问了一句。

他虽然窝囊,但也知道今晚实在是太冷了,外屋那娘俩怕是受不住。

李老汉眼皮翻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股冷意。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墙角一堆还翻著潮的秸秆。

“那不有吗?给她们烧那个。”

李德强愣了一下,顺著望了过去,脸色有些难看。

“爹,那秸秆是刚从雪窝里刨出来的,湿透了,全是冰碴子……”

“湿的咋了?湿的耐烧!”李老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一个不下蛋的鸡,一个只会吃閒饭的赔钱货,还想烧乾柴?有的烧就不错了!惯得她们!”

李德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爭辩两句,但看了一眼老爹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代表著家法威严的烟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抱起那捆湿漉漉的秸秆,走到外屋,扔到了灶坑前。

“春兰,这……你凑合著烧吧。”

“家里……乾柴不够了。”

李德强丟下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逃也似的钻回了里屋,並且迅速放下了厚重的棉门帘,仿佛只要隔绝了视线,就能隔绝心里的那一丝愧疚。

马春兰看著那堆潮湿的秸秆,沉默不语。

她知道,这是李老汉故意的。

自从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生娃,又因为忤逆李老汉救了人,李老汉就恨毒了她。

在他眼里,自己断了李家的香火,又坏了李家的规矩,就是个罪人。

罪人,是不配睡暖炕的。

夜深了。

屋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最后降到了零下。

就连水缸里的水,都结了一层冰壳子。

李雪梅缩在被窝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那床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了,根本锁不住体温。

“妈……冷……”

李雪梅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里带著哭腔。

马春兰嘆了口气,拿起一盒火柴,试图去点燃那堆秸秆。

“嗤——”

火柴划著名了,微弱的火苗凑到秸秆上。

没有燃烧。

只有水分蒸发的“滋滋”声。

紧接著,冒出一股浓黑刺鼻的烟。

再点,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烟又黑又呛,顺著灶坑倒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外屋狭小的空间。

“咳咳咳——”

李雪梅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嗓子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疼。

“妈……咳咳……呛……”

她拼命往被窝里钻,可被窝里也是冰冷的。

“把门打开放放烟!”

马春兰也被呛得睁不开眼,只好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一开,外面刺骨的寒风就卷著雪花扑了进来。

烟是散了点,但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得更低了,简直像个冰窖。

折腾了半宿。

火,始终没烧起来。

炕,也还是凉的。

里屋,隔著厚厚的门帘,传来了李老汉如雷的鼾声。

他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盖著新弹的棉被,梦里或许还在数著那袋没本钱得来的小米。

外屋,一片死寂。

李雪梅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她的咳嗽声停了,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妈……我……我不冷了……”

李雪梅迷迷糊糊地说著胡话,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是不是暖和起来了?”

这话一出,马春兰的心臟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1972年末到1974年中,青海地区响应號召,培训赤脚医生。

那时马春兰被村支书推荐参加了县里的培训班,认真学习了医药知识和针灸技术。

回村后,她成了“接生员”,主要负责接生,但也会处理一些其他的小病,比如感冒发烧之类的。

眼下,她知道李雪梅是什么徵兆。

这是失温症到了极点的表现!

人冻到快死的时候,神经会出现错乱,会觉得热,会出现幻觉。

再这样下去,孩子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雪梅!別睡!千万別睡!”

马春兰扑过去,用力拍著她。

手下的触感是一片冰凉,像是在摸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马春兰慌了。

她看了一眼那堆怎么也点不著的湿秸秆,又想到不远处的里屋。

那里有热气,有乾柴,有孩子的亲爹和亲爷爷。

求他们?没用的。

如果去敲门,换来的只会是一顿辱骂和李老汉的冷眼。

马春兰一咬牙。

在这个濒临绝境的寒夜里,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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