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桌上摞著还没洗的碗,问水盆在哪。
马春兰朝胡同口的水龙头扬了扬下巴。
邹宇琛端著碗走过去,蹲下,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那天的北京风很大,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得扎手。
邹宇琛把十几个碗洗了,又把抹布擦乾净,他手指冻得通红,但没吭声,而是认真地把碗一个个摞整齐端回摊子上。
马春兰往他手里塞了一碗热汤麵,碗底臥著两个荷包蛋。
邹宇琛低头看了一眼,没推辞,端著碗几口就吃完了。
他把空碗放回盆里,抬头说:“阿姨,您这汤头真香,比我妈燉的排骨汤还香,是有什么秘方吗?”
马春兰说没什么秘方,就是骨头多熬些时辰。
邹宇琛又问:“您这一天大概能卖多少碗?”
马春兰算了一下:“酿皮卖的少了,一天最多二十份,热汤麵倒是能卖个四五十碗,天冷吃麵的多些。”
邹宇琛低下头,像是在心算。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按这个来算,您刨掉成本、摊位费、水电,一个月净赚三千多应该没问题。”
马春兰看著他,没接话。
邹宇琛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声音低下去:“我就是隨便算算。”
李雪梅站在一旁叠抹布,把一块蓝格子布叠了四折,又抖开重新叠。
下午三点多,客人少了。
马春兰煮了三杯茶,自己也坐下。
她看著邹宇琛问道:“你家是北京的?”
邹宇琛点头,说出自己家在丰臺,父亲在公交公司修车,母亲在街道纸盒厂,前年下岗了。
“家里几个孩子?”
“就我一个。”
马春兰点点头,又问:“你学什么专业?”
“跟雪梅一样,临床医学七年制。”邹宇琛顿了顿,“我成绩没她好,班里中等。”
马春兰笑了一下:“中等也能考上北医,不简单了。”
邹宇琛耳朵尖有些红。
马春兰把茶杯放下,声音比刚才慢了些:“雪梅从小跟著我吃苦,没享过什么福。她性子倔,有什么事不爱往外说,你多担待。”
邹宇琛抬起头,看著马春兰:“阿姨,她很好。”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我喜欢她不是因为觉得她可怜,也不是图她以后当医生有出息。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她做什么事都沉得下心,不浮躁不虚荣。她帮同学讲题,讲三遍也不烦。她看医学书能在图书馆坐一整天,跟別的女生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想跟她一起往前走,我不是说著玩的。”
马春兰看著他,良久没说话。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照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李雪梅站在一旁,手里攥著茶杯。
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没喝,也没放下。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邹宇琛一直没说话。
车过了一站又一站,他忽然低声问:“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李雪梅摇了摇头:“她没有,可能也是紧张吧,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
邹宇琛愣了一下,慢慢把背靠到座椅上,肩膀鬆弛下来。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三月初,学校里的气氛开始有些不一样。
先是公告栏贴出通知,说是国务院已经批覆了北京大学与北京医科大学合併的方案,正式文件不日將下达。
接著是各年级开班会,辅导员传达精神,说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决策,是为了创建世界一流大学。
班会课上,班主任拿著一份红头文件走进教室。
他站在讲台上,把文件展开,念了一遍。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念完后辅导员把文件折起来,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没人举手。
隔了十几秒,后排有个男生开口:“那我们的毕业证,发的是北大的还是北医的?”
辅导员说这个问题学校还在研究,但按照惯例,从2000级新生开始统一发放北京大学的毕业证书。
对於之前入学的学生,政策尚未最终明確。
教室里嗡嗡声响起来。有人小声说那不是赚了,北大哎。
有人没吭声,只是低头转著笔。
李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干撑著灰白的天。
那天晚上宿舍里聊到很晚。
王丽躺在床上,对著天花板说她爸妈昨天打电话专门问合併的事,说听邻居讲北医要变成北大的一个系了,问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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