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床是剖宫產后第五天,丈夫每天都来。
那男人三十出头,穿著工地上常见的工服,袖口磨破了。
他不爱说话,只是进门就把热水瓶里的水倒了,重新打满,然后把孩子用过的尿布洗好晾上,再把之前洗好的收回来,一块一块叠成整齐的小方块。
產妇靠在床头,听李雪梅说孩子的黄疸数值,讲一些注意事项。
这时丈夫也不插嘴,只是一边听一边叠尿布。
叠完了,他把尿布码进床头柜问道:“今晚能给孩子洗个澡不?”
李雪梅摇摇头:“等明天吧。”
男人点点头:“行,听医生的。”
李雪梅走出病房,临走前看见那男人正低著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婴儿还在睡,没有醒。
28床的家属是个老太太,產妇的亲妈,六十出头,头髮全白了。
老太太嘴碎,逢人就说话。
李雪梅量血压,她站旁边说姑娘你多大啦有对象没学医真辛苦啊。
李雪梅记录体温,她说我闺女这次生二胎比头胎还难,医生给她侧切了,那刀口我看著都疼。
李雪梅给新生儿做听力筛查,她说这孩子耳朵长得像她爸,她爸那人吧,除了挣钱不行,其他都还凑合。
產妇躺在床上,听著她妈嘮叨,也不应声,也不阻止,只是偶尔笑一下。
第四天下午,老太太忽然不说话了。
李雪梅去发口服药,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条还没叠完的尿布,眼睛望著窗外。
窗外是灰白的天,什么都没有。
產妇低声说:“我妈知道我弟媳怀上了,三个多月了。”
老太太没回头,也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里的尿布叠完了,放进床头柜里,又把柜门轻轻合上。
没过多久李雪梅开始跟她在產科的第一个夜班,虽然只是见习,不用独立处理病人,但也要待在病区,隨时跟著带教老师处理。
晚上十点多,急诊收进来一个经產妇,孕38周,规律宫缩一小时,宫口已开五指。
推进產房不到二十分钟,孩子就生出来了,顺產,男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產妇的丈夫赶到时孩子已经生完了。
他站在產房门口,手足无措,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他伸著手不敢接,眼眶红了一圈。
凌晨一点,急诊又推进来一个。
这次是个初產妇,孕39周,破水三小时,宫口只开两指,宫缩乏力。
值班医生检查后决定静滴缩宫素引產。
產妇躺在待產床上,攥著床单,一声不吭。
她的丈夫坐在床边,也一声不吭。
凌晨三点,宫口开到七指。
凌晨五点,十指全开,推进產房。
凌晨五点四十分,分娩出一名女婴,轻度窒息,apgar评分6分,经过吸氧、刺激足底后好转,评分升到9分。
秦助產士把孩子包好放在產妇身边。
產妇低头看著孩子,一脸的紧张。
李雪梅站在旁边,听见秦助產士低声说:“別怕,新生儿轻度窒息很常见,你这孩子既然能哭出来,就说明没事了。”
產妇点点头,眼泪顺著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早上七点,李雪梅在护士站整理夜间见习记录。
秦助產士端著茶杯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值夜班?”
李雪梅点头。
秦助產士喝了一口茶:“还行,没见你打瞌睡。”
李雪梅说睡不著。
秦助產士没再说话,端著茶杯走了。
9月22日,李雪梅跟著陈医生出门诊。
產科门诊在二楼,走廊里永远坐满了人。
孕妇们挺著大大小小的肚子,手里攥著病历本,有的低头打盹,有的和旁边的家属小声说话。
陈医生一上午看了三十多个號,中间没喝一口水。
她问病史、量宫高、测腹围、听胎心、开检查单、写病歷,每个动作都快得惊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有一个孕妇是来建卡的,外地户口,在北京打工,没有工作单位,没有暂住证,也没有准生证。
她坐在诊室里,低著头,声音很小:“医生,我能在你们医院生吗?”
陈医生看著电脑屏幕,手指没停:“不保证,但如果是急诊的话……”
陈医生没有把话说完,看样子也不打算继续说。
孕妇愣了一下:“那我孩子以后能上户口吗?”
陈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那个孕妇。
“这事归派出所管,不归医院管。”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任何一位医生,都只负责儘可能让你和孩子平安出院。”
孕妇点点头,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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