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叔那辆手扶拖拉机等在土路边,车斗里舖了两层稻草,上头还压著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

李会计把手电筒往镇子方向晃了晃,压著嗓子说:“叶老师,咱们不能从卫生院门口过,今晚那边灯亮得跟过年一样,县里来了人,镇上的干部也都在。”

赵三叔坐在拖拉机头上,嘴里叼著半截没点著的烟,扭头就接话:“可不是嘛,白石镇卫生院那几间破屋子,平时天一黑就跟坟包似的,今晚倒好,煤油灯一盏接一盏,连马副镇长都去了。”

叶蓁把木箱递给刘小兰,自己先扶著车斗边沿上去:“赵三叔,绕路要多久。”

赵三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嘿嘿一笑:“绕老槐树沟,多走半个钟头,可安全,那条路只有赶山货的人知道,卫生院那帮人穿皮鞋的,走不了。”

高海平踩著车轮爬上车斗,嘴上还不忘招呼:“三叔,你这一路多说点,咱们北城来的,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活地图。”

赵三叔一听有人愿意听他嘮,整个人都精神了:“那您可问著人了,別看我就是个开拖拉机的,白石镇哪家牛丟了,哪家媳妇跟婆婆吵架,我门儿清。”

李红抱著军挎包坐在叶蓁旁边,提醒道:“赵三叔,说正事,別扯东家长西家短。”

赵三叔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压过了夜风:“正事也有,各村大队挨家挨户上门通知,要是有外头人问娃娃体检过没有,统统说检过。”

刘小兰把木箱抱紧,脸色有些发白:“他们真这么说。”

赵三叔扯著嗓子回:“这还能有假,前岭村的老支书下午才坐我车,他说县里放了话,谁家娃没上底册,就先把名字补上,谁要乱说话,来年救济粮就別想先拿。”

叶蓁没有插话,只把病歷夹从挎包里抽出来,借著手电筒光在封皮內侧写了几行字。

高海平凑过去看了一眼:“通知统一口径,补抄底册,救济粮施压,小叶,这趟来对了。”

李会计坐在车斗尾部,攥著手电筒,声音压得更低:“叶老师,我多嘴一句,今晚先住我家,明天你们去哪?”

叶蓁合上病歷夹:“不去镇卫生院。”

李红忙问:“那去哪儿。”

叶蓁看向黑沉沉的山樑:“石坳村。”

高海平点了点头:“越偏越好,镇上能通知到的地方,早就被人擦乾净了。”

李会计听到石坳村,脸上有些犯难:“那地方真不好走,石头路,山坳深,村里人也倔,外人进门问孩子,他们不一定搭理。”

叶蓁把手电筒关掉,车斗里暗下来,只剩拖拉机头前那点黄光照著土路:“所以要在他们还没被教会怎么回答之前进去。”

第二天一早,李红家灶房里刚飘出红薯粥的热气,高海平就把地图摊在饭桌上。

李红的母亲端来一碟醃萝卜,小心地问:“叶老师,那你们真要直接进石坳村啊。”

叶蓁放下碗:“婶子,您知道石坳村小学在哪儿吗。”

李母想了想:“有个代课老师姓郑,叫郑梅,二十来岁,读过初中,村里娃娃都归她管。”

李红立刻说:“郑梅姐我认识,她以前还教过我表弟,她人好,就是脾气直。”

叶蓁看向李红:“第一站找她。”

刘小兰把採血箱背带调短:“叶大夫,不先找村干部吗。”

叶蓁把醃萝卜夹进碗里:“村干部会先问我们从哪儿来,谁派来的,有没有介绍信,问完以后再决定给我们看什么。”

高海平接过话:“老师手里有缺课簿,谁跑操晕倒,谁一年请病假,谁一到冬天就喘,她比底册诚实。”

李会计连连点头:“这个说得对,村里干部爱面子,老师天天见娃娃,瞒不了。”

辰时刚过,几个人踩著山路进了石坳村。

第一户人家是土坯墙,院门上掛著半截破蓆子,李红上前敲门,用本地方言喊:“大娘,我们是来给娃娃听心口的,不收钱。”

门缝开了一条,里头露出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太太。

老太太警惕地看著她们:“又来骗钱,前头也有人说不要钱,听完就让去县里照机器,照一次抵半袋粮。”

李红赶紧解释:“真不要钱,这是北城来的叶老师,专门救孩子的。”

老太太把门板往里一拉:“俺家娃好著呢,不听。”

刘小兰急得想上前,被叶蓁抬手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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