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快的、明亮的、充满童年鞦韆架和棉花糖气味的旋律——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那歌声的音调,骤然落回人类声带能够舒適承受的区间。

节奏平稳,咬字清晰。

甚至……还带著点俏皮。

被规则死死钉在原地的所有人,依然在被迫跟唱。

但这一次,唱这首歌不会死。

林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她身后,一个浑身血污的敢死队机枪手,正扯著破锣一样的嗓子,一边往机枪里换弹链,一边中气十足地吼著:

“跑——得——快!!!”

那画面。

荒诞到了极点。

一群全副武装、满脸硝烟、刚刚目睹战友融化成泡沫的男人女人,站在一艘被深海怪物火力压制的军用巡逻艇上——

一边朝那座恐怖的黑色巨兽疯狂扫射,一边整齐划唱著儿歌。

“一只没有眼睛——”

“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有人在换弹夹的间隙,发出了一声近乎癲狂的大笑。

那笑声混在童谣的旋律里,像一根针,刺破了死寂的海雾。

然后笑声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亮。

连医疗组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女医生,都在给伤员包扎的同时,头也不抬地跟著节奏哼唱:

“跑得快……跑得快……”

迷雾深处。

那巨大的、沉默的、散发著幽蓝冷光的深海巨构——

停火了。

所有的炮口,所有的扫描设备,所有的触鬚状感应器——

全部静止。

然后。

一声尖锐的、愤怒的、几乎要撕裂整个海面的……

尖啸。

从深渊之底,炸裂开来。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

只有被羞辱的狂怒。

一个它精心编织了千百年的、足以杀死任何生灵的规则陷阱。

被一个渺小的、甚至无法在深海里呼吸的人类——

用一首儿歌。

破解了。

“它生气了。”

陈默靠在舰桥的栏杆上,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合上。

他的笑容依然掛在那里,轻飘飘的,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很好。”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许砚。

“继续前进。”

“它越生气,就越说明我们戳中的,是它最痛的地方。”

他顿了顿。

“它在意尊严。”

那声音很轻,却像浸透了深海最底层、万年不化的寒流。

“而我最擅长的……”

“就是把一切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东西——”

“碾成粉末。”

——

巡逻艇继续向前。

迎著那尚未平息的愤怒尖啸,迎著那座重新开始蠕动、调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甲板上,没有人试图停下唱歌。

不是不能停。

是不敢停。

规则標记还在,没有人知道那首该死的《两只老虎》一旦停止,会不会触发什么更隱蔽的惩罚条款。

於是他们继续唱。

用沙哑的、破音的、带著血味的嗓子。

“一只没有眼睛——”

“一只没有尾巴——”

那歌声在海雾里飘荡。

像一群疯子,在黑暗深处,为自己敲响的战鼓。

林清歌也在唱。

但她的大脑无比清醒。

她的序列9【记录者】能力,正在全功率运转。

她把眼前的每一帧画面,都刻进了记忆最深处。

那首被强行扭曲成童谣的深海之歌。

那个站在舰桥阴影里、嘴角掛著冷冷笑意的男人。

那些一边歌唱、一边射击、一边流泪的战士。

还有迷雾尽头,那座正在愤怒中颤慄的黑色巨兽。

她知道。

这一幕,会被她写下来。

通过某种她说不清的、超越常规的渠道,传递到那个男人手里,变成《人间如狱》最新一章的铅字。

未来的读者会看到这一切。

一群人。

在怪物的尖叫中。

唱著儿歌,驶向深渊。

这算什么?

讽刺?

悲壮?

还是对人类这个物种,最刻薄的嘲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胸腔里跳动的,是某种滚烫的、从未熄灭过的东西。

——

“距离六百米。”

操作手的声音稳定了一些。

“平台主火力系统……已暂停。但……扫描显示,有新的目標正在从平台底部释放。”

“什么目標?”

许砚立刻转身。

“不……不清楚……”

操作手的瞳孔猛然收缩。

“但信號强度——超出量程!重复,超出所有测量仪器的上限!”

海面开始震颤。

不是波浪。

是整片海,在下沉。

或者说,在被排开。

雾气里,一个新的轮廓,正在缓慢上浮。

巨大。

球形。

由无数根粗壮的、湿滑的、泛著冷蓝色萤光的触鬚状肢体,缠绕、堆叠、收缩而成。

它每上升一寸,周围的海水就向四周溃逃一分。

巡逻艇剧烈摇晃,像一片捲入漩涡的落叶。

它的体积——

是这艘巡逻艇的十倍以上。

它从深渊一號正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缓缓“浮”出水面。

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就像一个人,从浴缸里站起来。

那就是——无声之海的主人。

不是波塞冬那个財阀。

是真正的、古老的、曾在人类最原始的恐惧里扎根千年的——

海洋之神的投影。

它没有脸。

没有五官。

但它有眼睛。

那些散布在触鬚末端、在球体表面、在每一条皱褶深处的蓝色光斑,在同一瞬间——

全部转向了陈默。

一股无形的、重逾山岳的精神威压,以它为圆心,轰然炸开。

甲板上还在唱儿歌的队员们,一瞬间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歌声齐齐中断。

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有人抱著头蜷缩起来。

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呕吐。

林清歌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跪下去。

她的【记录者】能力在这一刻,成了某种诅咒。

因为它让她看得太清楚。

那个东西——

不是生物。

它是一团意志。

一团以怨念为血肉、以规则为骨架、以亿万吨海水为躯壳的……

神性聚合体。

而它,正在凝视陈默。

就像一头蓝鯨,凝视一粒悬浮在水流中的浮游生物。

然后。

陈默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轻,一样冷。

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敬畏。

是——

执念。

一种从骨髓里烧出来的、烧了整整五年、把心烧成焦炭也没有熄灭的执念。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笔记本。

这一次,动作很慢。

很重。

像在为一个必將到来的时刻,举行最后的仪式。

他翻开封面。

指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

然后,他低头,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

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石头里的墓志铭。

【第五卷·无声之海·中场高潮】

【標题——】

他停了一下。

整片海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他写下最后一行。

【一个作家,对一个神的宣战。】

笔尖落下句號的那一瞬间——

头顶的天空。

从铅灰色。

变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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