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

“床位,从左往右数,第五个。”

405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

是那种极其深层的、穿透了所有生物变异、穿透了漫长岁月、直接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震颤。

那些绿色的液体从它身上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不……不可能……”

它的声音变得急促,混乱,断断续续。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在我还是……人的时候……”

“我知道你还记得。”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

“阳光孤儿院。隱藏在无面之城下面的那个秘密基地。”

“他们当年,把你们送到了这里。”

405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些绿色的液体从它身上滴落得更快。

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滋滋作响,冒著泡。

“是的……是的……”

它的声音变得很虚弱。

像是回忆本身,正在一点一点地摧毁它。

“他们说……我们体质特殊……说我们可以……进行更好的改造……”

“我们被装进箱子里……被运到黑礁港……然后……然后……”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掐断了。

某个关键的记忆,被一层厚厚的防火墙封住了。

它说不下去。

或者说,不敢说下去。

“然后他们试图把你们变成新的物种。”

陈默替它,说完了后面的话。

“把你们变成献祭给波塞冬的祭品。”

“但你活了下来。”

“作为一个『长老』,活了下来。”

“我……活了下来……”

405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

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是真的。

但它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长满鳞片、正在渗著绿色液体的手臂。

那条曾经是手、现在只是一团畸形肉块的东西。

“但我……已经不是人了……”

“我已经……”

“我知道。”

陈默打断它。

“但你的记忆还在。你的理性还在。”

“这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问出了那句他一路沉到三千米深海,最想问的话:

“陈曦呢?”

405的整个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剧烈。

它的身体几乎要散架,那些绿色的液体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喷。

“陈……曦……”

它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混合著敬畏与恐惧的语调,重复著这个名字。

那语调里,有某种东西。

某种只有真正见过那个女孩、真正知道她特殊之处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那个名字……我……”

“他们说过……不要提那个名字……”

“他们说……那个孩子……特殊……”

“体质……太特殊了……”

“所以呢?”

陈默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冷。

冷得像三千米深海的黑暗。

“所以……他们把她……转移了……”

405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那些绿色液体从它身上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转移到了……更深的地方……”

“什么叫『更深的地方』?”

“波塞冬的中枢……”

405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极其深层的恐惧。

那恐惧,穿透了所有的生物变异。

直接来自於它灵魂的最深处。

那是一种被刻进基因里、烙进灵魂里的恐惧。

“那个地方……我们只是听说过……”

“从来没有谁能……活著从那里回来……”

“他们说……那里是『献祭池』……”

“献祭池里……有……有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波塞冬……”

405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却越来越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里。

“那个东西……比波塞冬……还要古老……”

林清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她听到了最后这几句话。

“献祭池?”

她问。

“那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这个正在分解的老怪物,穿过那群沉默的归乡者,穿过这座由沉船和骨骼堆砌而成的深海城市——

看向了城市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更深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那是任何光芒都无法照亮的黑暗。

那是连“记录者”的眼睛都看不穿的黑暗。

“那是源头。”

他终於开口。

“一切的源头。”

他转回头,看向405。

“告诉我,怎么去那里。”

405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沉默里,充满了无尽的矛盾。

它想帮助陈默。

这个记得“阳光孤儿院”的人,这个知道它曾经是“人”的人。

但它更害怕。

害怕那个地方。

害怕那个“比波塞冬还要古老”的东西。

那是比任何规则都更深层的……本能恐惧。

最后,405缓缓抬起那条扭曲的手臂。

指向深海城市的最中心。

在那里,被无数层粗壮的触鬚和惨白的骨骼层层缠绕、包裹的深处——

有一个看不清楚形状的、由某种纯黑色的、会吸收一切光线的诡异物质构成的……巨大的东西。

那东西就悬浮在那里。

无声。

无息。

却又无处不在。

“那是入口……”

405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

像是正在消散的烟雾。

“但……陈默……”

“嗯?”

“不要进去……”

405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那个东西……不像波塞冬……”

“波塞冬……有理性……有目的……”

“但那个东西……它只是……饿……”

“它一直都在饿……”

405的身体,开始彻底分解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摧毁。

是它自己,放弃了抵抗。

它让自己的身体,回归到那种绿色的、发著萤光的液体状態。

一点一点。

从四肢开始。

到躯干。

到头。

在它那张扭曲的脸彻底消散之前,它用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如果你……能救出陈曦……”

“请告诉她……”

“我很抱歉……”

“我没有……保护好她……”

话音落下。

405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滩翠绿色的、还在缓缓蒸发的液体,留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那些归乡者,看到自己的长老就这样消散了。

它们发出了一阵极其悲哀的、像是某种远古哀歌般的嘶鸣。

那嘶鸣低回,绵长,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它们在为长老送行。

在为那个坚持了最久、撑到了最后的人送行。

但它们没有攻击陈默。

相反。

它们开始向后退。

向两边退。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

在密密麻麻的怪物群中,一条通向深海城市最中心的道路,就这样被让了出来。

那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刻在本能最深处的敬畏。

对那个“比波塞冬还要古老”的东西的敬畏。

也是对陈默的——尊重。

林清歌看著这一切。

看著那些沉默退后的怪物。

看著地上那滩正在蒸发的绿色液体。

然后,她看向陈默的脸。

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陈曦。”

她轻轻开口。

不是疑问。

只是確认。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向著那条由怪物们让出的道路,向著深海城市的最中心,走了过去。

许砚跟了上去。

林清歌跟了上去。

剩下的敢死队队员,也跟了上去。

他们走过那些沉默的、用各种畸形眼睛盯著他们的归乡者。

那些眼睛里有敌意。

有警惕。

但也有別的什么。

是好奇?是敬畏?还是某种跨越物种的、对“同类”的复杂情感?

没有人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由无数沉船堆砌而成的诡异街道。

那些沉船的甲板上,到处散落著人类的遗物。

生锈的怀表,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

烂成碎布的衣服,顏色早已褪尽。

发黄的相片,上面的人脸早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笑著的样子。

一个队员蹲下身,捡起一个洋娃娃。

娃娃的头髮早就掉光了,眼睛也掉了一只,只剩下一只玻璃眼珠,空洞地瞪著这片永恆的黑暗。

他沉默地看了两秒,又把娃娃轻轻放回原处。

继续走。

走到城市的更深处。

那里,无数具尸骨被隨意堆砌在一起,像一座座沉默的山。

有人的。

也有別的什么生物的。

分不清。

也无需分清。

他们继续走。

继续深入。

周围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从深海的各个方向,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声调。

无数层次。

低沉。

悲哀。

充满了无尽的怨恨。

那是归乡者的哀歌。

是这座深海城市,无数年来,唯一的背景音乐。

在这座不存在的、由绝望和遗忘堆砌而成的海底深渊里,他们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最中心。

而在那里。

某个古老的、飢饿的、从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就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正在等著他们。

等著它遗失已久的猎物。

那个叫陈曦的、体质特殊的、註定要成为献祭的女孩。

还有那个来救她的、用笔和墨水写故事的怪物。

这一次,双方都做好了准备。

这一次,没有人能逃脱。

这一次——

要么,故事被改写。

要么,世界被改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科幻灵异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