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后退半步!

峡谷太窄了。

倒下的战马尸体根本无法清理。

一匹压著一匹。

人尸叠著马尸。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道由血肉、內臟、碎骨和钢铁铸成的墙,在峡谷口凭空升起。

这道墙,高半丈。

还在不断地蠕动,冒著热气。

那是未死之人的挣扎,是未冷之血的蒸腾。

后续衝进来的頡律部骑兵傻眼了。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战马根本跨不过这道尸墙。

一旦停下,骑兵就成了活靶子。

“退!快退!”

有人惊恐地大喊。

但后面的人还在为了那千头牛羊的赏赐疯狂向前挤。

进,进不去。

退,退不得。

几千骑兵就这么堵在峡谷口,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

峡谷外。

頡律阿顾站在高处,看著前方拥堵的战况,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为何停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百户跑回来报信。

“统领!”

“那群南朝疯子……他们用尸体把路堵死了!”

“马过不去啊!”

頡律阿顾看了一眼天色。

不能再拖了。

苏掠那几百人,现在肯定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要再加一把劲,那颗价值连城的人头就是他的!

“一群废物!”

頡律阿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骑兵冲不过去,那就用人堆死他们!

反正对方只有几百人,哪怕是十个换一个,也早就换光了!

“传令!”

頡律阿顾拔刀怒吼。

“所有后队,全部下马!”

“步战衝锋!”

“给我淹没他们!踩平那道尸墙!”

军令如山。

后方的数千骑兵纷纷跳下战马,拔出弯刀,怪叫著向峡谷內涌去。

失去了战马的体积限制,步兵可以更密集地挤进峡谷。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去。

两千人。

两千五百人。

三千人。

那条狭窄的一线天,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

所有人都盯著那道尸墙后的几百个身影。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敌人。

那是行走的战功。

……

尸墙之后。

苏掠半跪在一具马尸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披头散髮。

脸上全是血浆,已经分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嚇人。

身上的铁甲早就破碎不堪,露出的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往外翻著皮肉。

那是刚才为了救一个兄弟,硬扛的一刀。

血顺著手臂流下,让刀柄变得滑腻无比。

他不得不撕下一块衣角,將手和刀柄死死地缠在一起。

“统领……”

身边,一名年轻的士卒靠在尸堆上,肚肠流了一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他看著峡谷里那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敌军步兵,惨然一笑。

“这下……咱们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掠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冰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怕吗?”

“不怕。”

年轻士卒摇了摇头,嘴里涌出血沫,“就是……有点想家里的老娘……”

苏掠伸出血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睡吧。”

“很快就结束了。”

他缓缓站起身。

身形摇晃了一下。

这一晃,落在对面敌军的眼里,就是最好的信號。

“他不行了!”

“苏掠没力气了!”

“快衝啊!抢人头啊!”

对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頡律部的士兵爭先恐后地爬上尸墙,想要做那个摘取果实的人。

苏掠看著那些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

看著那些因为拥挤而互相推搡、甚至践踏自己人的敌军。

整个峡谷。

从入口到深处。

已经完全被塞满了。

首尾不能相顾。

进退维谷。

“咳咳……”

苏掠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著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敌军將领。

那人手里的弯刀已经举起,距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三尺。

苏掠甚至能看清那人牙缝里的肉丝。

“差不多了……”

苏掠喃喃自语。

他没有躲避那一刀。

而是微微侧身,用左肩的肩甲硬接了这一记重击!

噗嗤!

弯刀砍入甲冑,发出一声闷响。

苏掠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蹌著向后倒退数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哈哈哈哈!我砍中他了!”

那名敌將狂喜大吼。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敌军的疯狂。

后面的人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压,生怕晚了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整个峡谷,彻底堵死。

没有人注意到。

靠在石壁上的苏掠,虽然满脸痛苦,但那双垂下的眼帘后,却藏著一抹得逞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

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骨哨。

苏掠將骨哨含在嘴里。

他看著那些近在咫尺、面目狰狞的敌人。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下辈子……”

“记得別这么贪。”

下一瞬。

他鼓起腮帮,用尽力气,狠狠地吹响了骨哨。

嗶——!!!

一声尖锐、悽厉、穿透金石的哨音。

瞬间炸响在峡谷之中。

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敌將愣了一下。

他在笑什么?

他在吹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

苏掠一刀砍掉他的脑袋,他睁著眼睛,最后的印象便是头顶上方,那一线原本惨白的天光,突然暗了下来。

乌云蔽日。

所有的敌军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两侧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之上。

不知何时。

站起了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

那是一千多名早已等候多时、双眼赤红的玄狼骑!

他们手中的强弓早已拉满,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马再成站在崖顶,看著下方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嘶吼著,发出了那道等待已久的军令。

“放箭!!!”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匯聚成一道炸雷。

无数支利箭,带著復仇的怒火,脱弦而出。

密密麻麻。

遮天蔽日。

倾盆而下。

彻底封死了峡谷中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瞬间连成了一片。

峡谷內。

拥挤在一起的頡律部士兵,根本无处可躲。

被从天而降的箭雨成片成片地收割。

惨叫声。

哀嚎声。

在这一刻,响彻天际。

苏掠靠在石壁上,任由鲜血流淌。

他看著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听著那悦耳的箭啸声。

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依旧拄著那柄安北刀,死死地钉在原地。

这一日,北风呼啸。

[大梁书?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十七,玄狼骑大统领苏掠,將千八百骑,御頡律部於青澜河东三百里一线天。

掠以身为饵,诱敌入隘,乃杀马积尸为墙,扼其进路,预伏骑於崖,发矢纵击,坑杀頡律精锐两千余。

是役,流血漂櫓,一线天尽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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