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在大帐內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的……”
“安静得嚇人……”
端瑞低声呢喃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著。
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南朝人在峡谷抵抗頡律部,利用尸墙打了一场大胜后便离开了峡谷,这些尸体也成了阻碍己方前进的关键。
“大人。”
一名千户壮著胆子开口道:“依末將看,这会不会是南朝人的疑兵之计?”
“他们或许早就跑了,留个空壳子在这儿嚇唬咱们。”
“咱们不如直接衝过去……”
“蠢货!”
端瑞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名千户一眼。
“直接冲?”
“通道不过一人一马,怎么冲?”
“你知道那峡谷有多长吗?”
“若是他们在峡谷两侧埋伏了几千弓手,咱们就这么一头扎进去,那就是送死!”
千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端瑞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篤的声音。
隨后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道尸墙,是个幌子。”
“那个空荡荡的峡谷,是个口袋。”
“他们就是想引我进去。”
“只要我大军进入那个狭窄的一线天,首尾不能相顾,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端瑞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
“封锁关於尸墙的消息。”
“谁敢在营中乱嚼舌根,动摇军心,杀无赦!”
“另外,前锋后撤三里,与中军互为犄角。”
“多派斥候,给我死死盯著峡谷口。”
“我就不信,他们能在那里面躲一辈子!”
就在这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是一阵若隱若现的叫骂声,顺著夜风飘进了大帐。
那是草原话。
虽然有些生硬,带著一股子南朝口音,但那词汇之丰富,用语之恶毒,却是地地道道的草原风格。
“端瑞老儿!出来洗地啦!”
“你那个什么狗屁万户,是不是靠给你娘洗脚换来的?”
“听说你在狼牙口被人打得像条野狗一样乱窜?”
“哎哟,怎么不跑了?是不是腿被打断了?”
“还是说你那两千兄弟在冰河底下太冷,喊你下去陪他们?”
大帐內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
那几名千户更是气得脸色涨红,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这简直就是骑在端瑞的脖子上拉屎。
端瑞的脸皮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但他並没有暴怒。
相反,他竟然笑了。
笑得有些阴森,又有些得意。
“听听。”
端瑞指著帐外,看著那些愤怒的部下。
“都听听。”
“这就是南朝人的气度。”
“这就是所谓的礼仪之邦。”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几名千户连忙跟上。
营地外。
两百多骑正策马在拒马前百步开外来回驰骋。
为首的正是於长和吴大勇。
这两人一人扯著一个嗓门,骂得那叫一个起劲。
吴大勇虽然草原话说得不利索,但他嗓门大啊。
就像是一口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端瑞!你个缩头乌龟!”
“爷爷们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是不是怕了?”
“怕了就赶紧滚回你娘怀里吃奶去!”
“哈哈哈!”
身后的几十名骑兵齐声鬨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大鬼国的士兵们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眼睛通红。
若不是没有军令,他们早就衝出去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南朝人剁成肉泥了。
“大人!”
一名千户实在忍不住了,单膝跪地,大声请战。
“这群南朝猪太囂张了!”
“请大人给末將五百精骑,末將定去斩了他们的狗头,献於帐下!”
“请大人下令!”
其他几名千户也纷纷跪下请战。
群情激愤。
端瑞站在辕门下,看著远处那两百个囂张的身影。
他的眼神很冷,但也很亮。
“不准去。”
端瑞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大人?!”
眾將不解。
都被人骂到家门口了,这还能忍?
端瑞冷笑一声,转过身,看著眾將。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这就是激將法。”
“如此拙劣,如此低级。”
“他们为什么急著骂阵?”
“为什么急著激怒我们?”
端瑞伸手指著那个黑漆漆的峡谷口。
“因为他们急了。”
“因为他们在峡谷里设好了埋伏,却发现我们不上当。”
“他们等不起了。”
“所以才派这两只苍蝇出来嗡嗡叫,想把我们引进去。”
说到这里,端瑞脸上的自信愈发浓烈。
“越是这样,越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那峡谷里,必然有诈!”
眾將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大人英明!”
眾將齐声高呼,看向端瑞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端瑞摆了摆手,一脸的高深莫测。
“传令下去。”
“全军坚守不出。”
“不管他们骂什么,骂得多难听,谁也不许出战。”
“违令者,斩!”
“让他们骂。”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嗓子先哑,还是我的耐心先耗尽。”
端瑞转过身,准备回帐。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粮草官。
“我们的粮草,还够支撑多久?”
粮草官是个乾瘦的老头,闻言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借著火光翻了几页。
“回稟大人。”
“之前大营被烧,虽然抢救出来一部分,但损失惨重。”
“加上这一路急行军的消耗……”
粮草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若无补充,军粮最多只够全军支撑三日。”
“三日后,必须开始向铁狼城回撤。”
“否则……回程的口粮就不够了。”
三日。
端瑞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时间,很紧。
但他並不慌张。
相反,他觉得这个时间刚刚好。
“三日……”
端瑞看著峡谷的方向。
“既然我们缺粮,那他们呢?”
“他们一路逃窜,又要养活那么多人,又要打仗。”
“他们的粮食,恐怕比我们更紧缺。”
“所以他们才这么急著决战。”
端瑞觉得自己彻底看穿了对手的底牌。
这是一场比拼耐心的游戏。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好。”
端瑞大手一挥。
“那就给他们三日。”
“这三日,我们就守在这里。”
“我要眼睁睁看著他们饿得拿不动刀,看著他们自己从那个乌龟壳里爬出来求饶。”
“那时候,才是我们收割的时候。”
说完,端瑞大笑一声,转身走进了大帐。
笑声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
骂阵持续了整整一宿。
於长和吴大勇也是个人才。
这两人带著几十名骑兵,分成了三波。
一波骂累了,就退回去喝口水,润润嗓子,换另一波上来接著骂。
骂的內容也是花样翻新。
从端瑞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大鬼国鬼王的私生活。
甚至还编了顺口溜。
那声音在峡谷口迴荡,简直就是魔音贯耳。
大鬼国的军营里,士气越来越低。
任谁被人在家门口指著鼻子骂了一宿,还不能还嘴,这心里都憋屈得慌。
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草原汉子,一个个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里的弯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
但军令如山。
那几颗掛在辕门上、因为试图私自出战而被斩下的人头,还在滴著血。
没人敢违抗端瑞的命令。
天亮了。
风雪又起。
於长和吴大勇带著人撤了回去。
临走前,吴大勇还特意跑到大鬼国营地前,脱下裤子,对著里面撒了泡尿。
这一举动,差点把负责守营的一名千户气得当场吐血。
……
峡谷东口。
乱石滩上。
苏知恩听完於长的匯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苏知恩递过去一块烤热的麵饼。
“辛苦了。”
於长接过麵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大统领,那端瑞还真是个能忍的。”
“我们都骂成那样了,他愣是连个屁都不放。”
“营门紧闭,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
“这老小子,定力可以啊。”
苏知恩笑了笑。
“他不是定力好。”
“他是太小心了。”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聪明人都有个毛病。”
“那就是想得多。”
苏知恩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帐篷。
苏掠已经醒了。
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此刻正披著一件厚厚的皮裘,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捧著一碗热汤,眯著眼睛看著这边。
“醒了?”
苏知恩走过去。
“嗯。”
苏掠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只觉得一股暖流顺著喉咙一直流进胃里,舒服得让他想呻吟。
“听说你们昨晚骂了一宿?”
苏掠面色平静。
“端瑞什么反应?”
“看上去还能忍一忍。”
苏知恩在他身边坐下。
“他想耗著。”
“耗死我们。”
苏掠嗯了一声,並不意外。
“不过……”
苏掠转过头,看著苏知恩。
“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吧?”
“虽然缴获了不少,但这几千张嘴,加上那些战马,消耗也不小。”
“要是真跟他耗上十天半个月,咱们也吃不消。”
苏知恩摇了摇头。
“不用十天半个月。”
“最多五天。”
苏知恩伸出五根手指。
“最多五天。”
“端瑞的粮草就不够了。”
“他之前大营被烧,虽然抢出来一些,但绝对支撑不了多久。”
“而且……”
苏知恩的目光越过峡谷,看向遥远的西方。
“殿下还在后面呢。”
“五天时间,足够殿下把口袋扎紧了。”
“到时候,端瑞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苏掠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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