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会爬起来跟上的。”

管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原地的方秉元,没再说话。

李欢余收起啃了一半的乾粮,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

他看著苏知恩策马从队伍前方经过,目光在那杆寒玉长枪上停了一瞬。

十六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然后他伸手去捻下巴,又捏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混入了缓缓前行的人群里。

......

队伍重新上路。

苏知恩骑在队伍最前端,身后跟著云烈,於长和几名亲卫。

雾在散,日头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露出来半个,光线还是灰濛濛的,但视野比方才开阔了不少。

这条路是李欢余提供的。

避开官道,走的是猎户和樵夫常用的小径,路况不好,但隱蔽。

苏知恩在心里算了一下路程。

今天走六十里,明天再走六十里,才能进卞州界。

要想回到关北,按现在的速度,还得將近二十天。

他的手在枪桿上收紧了一下。

二十天。

三千人拖著老弱妇孺,在太子的追兵和缉查司的搜查之间穿行二十天。

他不怕打仗,他有信心挡住两倍於己的敌人。

他怕的是这三千人。

三千条命,有一半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

这些人跑不动,藏不住,一旦遭遇战事,就是最大的拖累,也是最容易崩溃的环节。

昨天缉查司追上来的时候,队伍差一点就散了。

如果不是白龙骑及时赶到,那些青萍司临时拼凑的九十几个持刀汉子能挡住缉查司的緹骑?

挡不住,一个照面就会被衝垮。

所以速度不得不加快。

苏知恩正想著这些事,身后的云烈忽然偏过头来。

“大统领。”

苏知恩回头。

云烈的目光看著前方的山道转弯处。

“前方半里,有斥候回来了。”

苏知恩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山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口有一个骑马的身影正朝这边飞驰而来,马跑得极快,蹄铁落地的金属音不绝於耳。

他在苏知恩马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

“大统领!”

苏知恩拉住雪夜狮的韁绳。

“说。”

“前方二十里发现大股骑兵!”

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人数不下三千,正朝我方行来!”

“三千。”

苏知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打的什么旗號?”

“黑底白字。”

苏知恩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字?”

“可是长风骑?”

斥候摇头。

“並非长风骑,长风骑的旗是银底蓝字,属下认得。”

“这支骑兵的甲冑和旗號都与长风骑不同,属下没见过。”

“好像是……『定寧』二字。”

“定寧?”

苏知恩挑了挑眉头。

云烈在旁边听见了,语气也带著意外?

“定寧军?大梁什么时候有这个番號了?”

苏知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太子借用卫所裁撤组建的新军。”

他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笑。

“定寧......”

“太子倒是会起名字,定谁的寧?”

苏知恩把目光从前方的山道上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缓缓行进的庞大队伍。

三千人的队伍拉出去將近一里地长,骡车、步行的壮丁、骑在马上的老人孩子,蜿蜒在山谷里,看不见尾。

他收回目光。

“喊於伯庸和李欢余过来。”

......

於伯庸是骑著一匹白龙骑匀出来的棕马赶到前头的。

李欢余在队伍后面,小跑了一段才到。

苏知恩没有下马,轻声开口。

“前方二十里,三千骑兵,太子派人来了。”

於伯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翡翠扳指猛地转了一圈。

“三千?”

苏知恩点了点头,於伯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商人,不是將军。

他能把几千人的北迁组织得井井有条,能在谈判桌上和苏承锦討价还价,但打仗这种事,他完全插不上手。

他能看出来的只有一件事,白龙骑只有一千人。

三比一。

李欢余到了之后,先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看了苏知恩一眼。

“多少人?”

“三千。”

李欢余咂了咂嘴。

“不是长风骑?”

“不是,打著定寧的旗號。”

李欢余的眉毛挑了一下,手伸到下巴的位置,又放下来了。

“应该便是前一阵京城传回消息的那批新军,太子借著裁撤卫所凑出来的兵,从西域弄来的马搭建的。”

他歪了歪头。

“苏统领打算怎么办?”

苏知恩把腰间的路线图抽出来,递给於伯庸。

“这是从这里到卞州边界的路线,每一个岔道口该往哪边拐,图上都標了。”

於伯庸接过路线图,手指微微发颤。

“苏统领的意思是……”

“队伍交给你们两个。”

苏知恩看著他,语气平静。

“按原计划继续北上,不要停,能走多快走多快,老人孩子全部上马上车,壮丁跑著跟。”

“你呢?”

於伯庸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少年。

“我带人去前面挡一挡。”

於伯庸的嘴唇动了两下。

“一千打三千?”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没打过。”

他拉了一下韁绳,雪夜狮往前走了两步,他低下头,直视著於伯庸的眼睛。

“於家主,我只说一遍,队伍不能停,不管前面打成什么样,后面的人一步都不能停下来。”

“有人敢乱跑、敢闹事、敢散播恐慌的,绑起来丟到骡车上。”

於伯庸深吸了一口气。

“苏统领放心。”

他把路线图收入怀中,翡翠扳指又转了一圈。

“於某做了一辈子买卖,押过大货走过烂路,没丟过一车,这三千人,一个不会少。”

苏知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向李欢余,李欢余点了点头。

“荆芒明白。”

苏知恩把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拉转马头,朝著云烈和於长的方向策马过去。

於伯庸和李欢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李道士。”

“嗯?”

“一千打三千,能贏吗?”

李欢余歪了歪脑袋。

“於家主,你这话问的......”

“贫道又不是带兵的。”

“但我给你起一卦。”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三枚包浆圆润的旧铜钱,在掌心里顛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不用起了,大吉。”

於伯庸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转身,快步朝队伍中段走去。

......

苏知恩骑到云烈和於长中间,勒住马。

三人並排立在山道上,身后是缓缓前行的三千人队伍,前方是二十里外正在逼近的三千定寧军。

“云烈。”

“於长。”

“末將在。”

“传令,白龙骑全军脱离队伍。”

“隨我去看一看定寧军。”

云烈和於长同时拱手。

“末將领命!”

两人拨转马头,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头朝各自的队列驰去。

號角声隨即响了起来。

低沉的一声,从队伍前端传向后方,再从后方传回来。

散布在队伍两翼和殿后的白龙骑骑兵听见號角,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收拢队形,脱离了北迁百姓的行列,战马从骡车旁边的土路上转向山道正中,一队一队地匯聚过来。

甲片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千匹战马在山道上列成纵队,马头接著马尾,绵延出去数百步。

苏知恩提起韁绳,雪夜狮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嘶。

这声长嘶在山谷里迴荡,撞在两边的崖壁上,碎成好几层回音。

苏知恩一夹马腹,雪夜狮抬蹄衝出。

身后,云烈与於长各领一翼,一千名白龙骑脱离了庞大的迁徙队伍,捲起漫天烟尘,朝著南方那支三千人的定寧军方向,正面迎了上去。

蹄声如雷。

山道上,尘土翻涌,遮住了半个天。

三千北迁的百姓停在原地,看著那支骑兵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

於伯庸站在一辆骡车旁边,手按著车辕,一动不动。

李欢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眯著眼睛望向前方。

烟尘落定之后,山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碎石和蹄印。

蹄声还在远处滚著,一阵一阵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於伯庸转过身,三千张脸看著他。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路线图,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向北的山道。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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