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书页,说:“陆霆,第三行漏了一个『之』字。”

陆霆的脸涨红了。

陆崢又转向另一边:“陆峰台,『其』字在此处作代词,不是助词,背对了,解错了。”

陆峰台垂著眼睛,没吭声。

课后陆霆头一个衝出书房,脚步砸在廊下,像示威也像逃,陆峰台收拾自己的书简,一道一道系带子,动作很慢。

陆崢没走。

他看著陆峰台的侧脸,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別处学过这些?”

陆峰台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不记得了。”

“那你背书怎么这样熟?”

陆峰台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他站起来,比书案高不了多少,抬眼看向陆崢时神情很静。

“因为你教过。”

陆崢怔住。

“以前,”陆峰台说,“你被关进小黑屋,我路过,听见你在里面背书。”

窗外有风经过,拂动案上未收的书页。

陆崢想起来了,以前他被关进去,怕黑,怕静,怕不知道自己要在里面待多久,他开始背书,背陆家子弟都要背的那些篇章,一字一字,像凿子凿进石头里。

他不知道门外有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站著听了很久,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陆峰台抱起书简,从他身侧走过,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

“大哥,”他没回头,“你教过我的。”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陆崢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许多年前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以为自己在救一个迷路的孩子。

原来被找到的人是他自己。

十五岁,陆崢被送往国外深造。

走的那天落了小雨。陆正鸿亲自送他到机场,一路上只说些场面话:学成回来,陆家等你。

陆崢应著,视线落在车窗外,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柏油路。

他以为没有人来送。

办完託运,转身要走,看见候机大厅另一头站著两个人。

陆霆和陆峰台。

十二岁的陆霆已经很有锋芒,立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抱臂,下巴微抬,隔著人群望过来,没有走近的意思。

陆峰台站在他身后半步。

陆崢拖著登机箱走过去,三个人相对,一时无话。

陆霆先开口:“去几年?”

“看情况,可能三五年。”

陆霆点了下头,没再说別的,他把手从臂弯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又抽出来,最后只是侧过脸,看著落地窗外的雨。

陆峰台一直没说话。

陆崢看向他,十二岁的陆峰台比小时候高了许多,站在陆霆身边已经不会被轻易忽略,他的眉眼长开了,很静,像深潭落雪,不起波澜。

“书房的钥匙在管家那里,”陆崢说,“我那些笔记,你们谁想看自己去拿。”

陆霆哼了一声:“谁要看。”

陆峰台没应。

广播响了,催促登机。

陆崢提起隨身包,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

“陆峰台。”

身后没有应声,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听。

“那年有人问你怎么认得老宅的路。”

雨落在机场玻璃上,一道道划痕。

“我没教过你,是你自己记住的。”

他继续往前走,过了安检,没有回头。

登机后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更大了,舷窗外一片模糊,飞机起飞,推背感將他按进椅背,城市在脚下缩小成地图,地图变成云层,云层变成白茫茫一片。

他闭上眼。

许多年后陆崢回想这一天,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敢回头。

不是怕看见陆霆的嘴硬,也不是怕看见陆峰台的沉默。

他是怕看见有人站在那儿,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能回来的承诺。

而那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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