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问罪
柳红烟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老者。
看著他死死抓著铁栏的手,看著他满是泪痕的脸,看著他眼中那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昨夜,他还是朝堂上的大臣,穿著緋色的官袍,站在那巍峨的天启殿中,或许还在慷慨陈词,或许还在据理力爭。
可此刻,他不过是个阶下囚。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卑微的阶下囚。
和她一样。
柳红烟收回目光,没有回头。她做不到。
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替別人传话?
宫女也没有停留。
她只是扶著柳红烟,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老者的嘶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哐当”一声关上的铁门隔绝。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铁门。
推开后,是一段向上的石阶。
石阶很长,很陡,每一级都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掛著一盏油灯,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柳红烟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腿上的镣銬就会撞击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腿还在发软,膝盖酸痛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可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因为她知道,石阶的尽头,是阳光。
是新鲜的空气。是那个决定她生死的人。
终於,最后一级石阶。宫女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阳光,真正的、温暖的、金灿灿的阳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柳红烟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著草木的清香、晨露的湿润、泥土的气息,还有……自由的味道。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阳光洒在脸上,洒在凌乱的头髮上,洒在那身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裙上。
那温暖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她红肿的脸颊,抚过那些还在隱隱作痛的伤口,抚过那颗被恐惧折磨了一夜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天。
但至少此刻,她活著。她站在阳光里。
宫女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
天牢外,是一条长长的宫道。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晨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昨夜似乎下过一场薄雾,石缝里的青苔还掛著细小的水珠。
宫道两旁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墙头上探出几枝腊梅,淡黄色的花苞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有几朵已经开了,散发著清冷的幽香。
宫道尽头,站著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裙,披散的长髮,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背对著天牢的方向,面朝东方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天空。
晨光从她身后照入,將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纤细的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赵清雪。
柳红烟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那披散的长髮,看著那被晨光勾勒出的纤细轮廓。
昨夜在天启殿中,这个女人扇了她十几个巴掌,打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恨她吗?恨。
可此刻,看著那道站在晨光中的身影,她心中涌起的,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为这个女人,是她唯一的希望。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去。
脚上的镣銬在青石板上拖曳,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她走到赵清雪身后三步处,停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而急切,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期待:
“陛下——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在晨风中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死死地盯著赵清雪的背影,瞳孔深处满是极致的紧张和恐惧。
她怕。
怕听到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赵清雪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她身后照入,將那张绝世容顏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著柳红烟,看著那张红肿的脸,看著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著求生欲的眼睛,看著那身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裙和脚上沉重的镣銬。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
她早已没有了同情別人的资格。
也不是怜悯。
她自己也不过是另一个囚笼中的困兽。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
是感同身受的疲惫,
是看透命运的悲凉,
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经歷什么,因为我刚刚经歷过”的沉默的共鸣。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是这样。
被吊起来,被扇耳光,被木棍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触地,用最卑微的姿態求饶。
那时候,她眼中也是这样的光芒。
极致的恐惧,极致的卑微,极致的不甘,却又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此刻,她在柳红烟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光。
赵清雪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胸腔里迴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晨风中。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虽然饶了你,但罪还是要问的。”
柳红烟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刚刚因为“饶了你”三个字而微微泛起希望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清雪看著她这副模样,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日,你隨我去天启殿受审。”
天启殿。受审。
这四个字,如同四块巨石,狠狠砸进柳红烟心中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面。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昨夜那座巍峨的宫殿,那些盘龙金柱,那些跪伏的朝臣,那个坐在皇位上、含笑看著她的男人。
还有——那个被拖出去的大臣。
柳红烟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最后蔓延到全身。
她整个人如同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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