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雅间临街,窗欞半敞,秋日的阳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斑。

秦牧靠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月白色的长袍鬆鬆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一手端著青瓷茶盏,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慵懒得像一只饜足的猫。

窗外的街市上喧囂热闹,比武大会的號角声隱隱约约地传来,像隔著一层水,听不真切。

姜昭月站在他身后,纤纤十指搭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著。

她的手法嫻熟而温柔,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將秦牧肩头的肌肉揉得松鬆软软。

赵清雪坐在他身侧的绣墩上,手中捧著一只白玉碟子,碟子里盛著剥好的葡萄。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拈起一颗翠绿的果肉,送到秦牧唇边。

秦牧张嘴含住,嚼了嚼,点了点头,她便又拈起下一颗。

云鸞站在门口,手按剑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刀,扫过窗外每一个经过的人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警觉的光。

陈若瑶跪坐在秦牧脚边的锦垫上,双手放在膝上,姿態恭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她没有戴那副白玉面具,露出那张和云素心一模一样的脸。

她微微仰著头,目光落在秦牧脸上,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崇拜和小心翼翼。

云素心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陈若瑶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落在她跪坐在秦牧脚边的姿態上,落在她那副乖巧恭顺的模样上。

她的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复杂,像一锅被搅浑了的粥。

那张脸是她的。

那具身体穿著她曾经穿过的衣裳。

那副跪坐的姿態是她曾经训练过的。

可此刻,那张脸在討好另一个男人,那具身体在服侍另一个男人,那副姿態在向另一个男人献媚。

她像一个被偷走了影子的鬼,坐在这里,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別人的身上活了过来。

陈若瑶抬起头,看著秦牧,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陛下,咱们现在不去比武大会吗?”

她的眼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一个乖巧的妃子在询问丈夫的行程安排。

秦牧没有急著回答。

他端著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隨意。

“那破比赛有什么好看的?一群废物在战斗。”

他说得很隨意,隨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那隨意之下,带著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轻视。

陈若瑶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却不敢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陛下说得对”的顺从。

云素心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秦牧脸上。

那目光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有讥誚,有自嘲,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的疲惫。

她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坐在高台上,看著台下的武者们廝杀,心中满是不屑,觉得他们不过是一群螻蚁在互相撕咬。

可如今,她自己也是那堆螻蚁中的一只了。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很淡,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

秦牧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著她。

他的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掛著,看不出什么情绪。

“月神大人,你觉得呢?”

云素心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秦牧的目光。

她没有躲,没有闪,只是平静地回望著他。

“陛下说他们是废物,那他们就是废物。”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轻淡之下,带著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认清了现实的顺从。

不是討好,不是奉承,只是一种——懒得爭辩了。

秦牧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真诚,带著一丝髮自內心的欣赏。

“你倒是学乖了。”

云素心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重新看著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看著茶汤中自己那张苍白的、模糊的倒影。

她学乖了吗?

也许吧。

可她知道,这种“乖”並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累了。

姜昭月的手指在秦牧肩头停了一瞬,隨即又继续揉按起来。

她的目光在云素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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