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只谢北凉王苏清南!
那种差不是苍白,是灰败。
像被霜打过的枯叶,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失去顏色。
“先生……”小五声音发抖。
秦岳没看他。
他望著天空。
“我修岳峙四十年。”
他开口,声音很轻。
“四十年,搬了无数座山。搬到最后,忘了自己为什么搬。”
“师父说,路窄不是死路。”
“可我的路,走到头了。”
他低头。
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搬过山,握过剑,抱过你。”
他顿了顿。
“搬不动了。”
小五跪在青石旁。
他握著秦岳的手。
那只手冰凉,乾枯,骨节凸出。
他使劲握著,像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先生,咱们不搬山了。”
他哽咽。
“咱们回家,种地,劈柴,养鸡。您坐著,我干活。”
“您不是喜欢喝茶吗?我给您种茶树。咱们不喝那些名贵的,就喝自己种的。”
“我笨,可能种不好。但我会学。”
“先生,您別睡……”
秦岳看著这孩子。
他眼眶很深,眼底有光。
那光不是泪,是別的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小五的头。
动作很慢,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小五。”
“在。”
“你恨不恨我?”
小五摇头。
使劲摇头。
“不恨。”
“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带你顛沛流离十一年,没给你一个家。”
“不恨。”
“我痴心妄想修什么天门,一辈子活在自己的梦里,醒不过来。”
“不恨。”
“我连累你连茶炉都抱不住,炉底漏了,壶嘴缺了,盖子丟了。”
“不恨。”
小五哭著说。
“先生,我不恨。我什么都不恨。”
“我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帮先生搬山。”
秦岳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化了。
“你不是没本事。”
他说。
“你是我的本事。”
小五怔住。
秦岳收回手。
他靠著树干,闭上眼睛。
风雪还在落。
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眉梢,落在他破碎的袍角。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
小五跪在青石旁,一动不动。
他不敢出声。
他怕惊著先生。
他怕先生睡著了,被吵醒。
他只是握著那只越来越凉的手。
握得很紧。
秦岳的呼吸停了。
停了三息。
然后——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灰败的,浑浊的。
是清亮的。
像四十年前,师父第一次握著他的手教他运气时那样。
“小五。”
他开口,声音竟然有了力气。
小五抬头。
“在。”
秦岳望著北边。
“那个北凉王。”
“嗯。”
“他说我的路走错了。”
“嗯。”
“他说得对。”
小五不说话。
秦岳顿了顿。
“可错的路,也是路。”
他扶著树干,慢慢站起来。
小五慌忙扶他。
“先生,您……”
“扶我一把。”
秦岳说。
小五扶著他。
他站在青石边,望著北方。
风雪扑面。
他白髮散乱,袍角破碎,身形佝僂。
可他站得很稳。
像一株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虫蛀过,却依然扎根悬崖的老松。
“我秦岳修岳峙四十年。”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传得很远。
“修到最后,山不是山,我不是我。”
“师父说,心在,山就在。”
“可我把心丟了。”
他顿了顿。
“丟在哪,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那年南疆巫王攻山,我守了三天三夜,守到最后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也许是那年收小五为徒,我不知道怎么教他,怕他走我的老路,又怕他不走。”
“也许是这些年到处找人比武,打不过就练,练不过就求,求不到就骗自己——半步天人,半步也是天。”
他笑了。
“原来我这辈子,就没当过山。”
“我就是一块石头。”
“滚了四十年,滚到哪算哪。”
小五站在他身边。
他看著先生。
先生的侧脸在风雪里轮廓模糊,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可石头也有石头的用处。”
秦岳说。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还在抖。
可他握紧了拳头。
“苏清南说,山无轻重,只在人心。”
“我这四十年,心里装了什么?”
他想了想。
“装了师父临死前的手。”
“装了南疆那三万百姓。”
“装了小五。”
他转头,看著小五。
“就这些。”
“没有天门,没有长生,没有天下第一。”
“只有这些。”
小五看著他。
“先生……”
秦岳收回目光。
他望向北边。
“够了。”
他说。
“这些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
一步踏出。
脚下的冻土震动。
不是真气,不是威压。
是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头,激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
方圆十丈內的雪,同时一震。
小五看著先生。
他看见先生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是真气恢復,不是境界回升。
是另一种东西。
更重,更沉,更静。
像山。
不是那种巍峨百丈、顶天立地的山。
是那种蹲在村口、被孩子们爬了一百年的老青石。
不起眼。
但谁也搬不走。
秦岳抬起手。
这次没有颤抖。
他对著北边。
五指张开。
掌心朝外。
不是攻击,不是阻拦。
只是——
“北凉王。”
他开口。
“此恩……”
他顿了顿。
“当报。”
话音落。
他掌心亮起。
不是真气,是土黄的光。
光很淡,像黄昏最后一缕余暉。
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他周身那些破碎的经脉、枯竭的丹田、崩裂的关窍——
在这一刻,被这缕淡黄的光尽数填满。
不是修復。
是燃烧。
他把自己最后那点“根基”,那点修了四十年、错了一辈子、却终究属於他自己的东西——
全部点燃。
燃尽。
化作这一掌。
小五瞪大眼。
他扑上去。
“先生!!!”
秦岳没有回头。
他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光越来越盛。
光芒里,浮现出无数画面——
师父握著他的手。
南疆山道边,那个发抖的孩子被他抱起来。
守山三年,三万百姓在他身后安然无恙。
还有那把椅子。
紫檀木,螭龙纹,他坐了二十年。
椅子没了。
山还在。
“这一掌——”
秦岳说。
“不搬山,不杀人。”
“只谢……北凉王……苏清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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