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晃哈哈笑道:“英雄不问出身,朋友不论岁数!”
便是那位女鬼,都有些轻微笑声从面纱后渗出。
把好不容易积攒出一点胆气的文弱书生,又给“悽惻缠绵”的笑声嚇得脸色惨白。
当晚,年轻道士喝高了,名叫刘高华的读书人没敢敞开了喝,生怕这一醉倒就再也看不到明早的太阳了。最后四人同住二进院子,陈平安和张山峰隔壁厢房,读书人和大髯刀客成为邻居。
一夜无事。
天亮时分,道士张山峰起床推门,看到陈平安已经在院子里练习走桩,比起初次相逢的时候,感觉像是越来越慢了。
吃过了老嫗准备的早餐,四人便一起告辞离去,因为日头高升,而古宅男女主人因为不喜阳光,就没有出门送行,站在绣楼那边,远远挥手。
大髯汉子打著哈欠,眯眼看著越来越耀眼的日头,懒洋洋道:“又是新的一天了。”
道士张山峰在跟书生刘高华聊著胭脂郡的风土人情,刘高华在走出这栋古宅后,整个人的精神气就浑然一变,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滔滔不绝,跟年轻道人聊得不亦乐乎。
陈平安突然转身走到门槛那边,对老嫗轻声说道:“老婆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了麻烦事情,你可以寄信到最北边的大驪龙泉县,寄给披云山一个叫魏檗的……人,就说杨晃大哥是我的朋友,陈平安欠了你们好多酒呢。”
老嫗笑著点头,虽然没有当真,可还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有些善意,就跟春寒料峭的阳光一样,虽说在与不在,差別不是很大,可为什么要拒绝呢?
陈平安伸出手,递过去七八颗雪花钱,“大驪龙泉与彩衣国,路途遥远,这是到时候老婆婆你寄信的钱。”
这栋宅子,早已耗尽了杨晃所有家底,处处捉襟见肘,故而连酒水都是自酿,菜餚都是老嫗去远处採摘而得。
老嫗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几枚雪花钱。
寄信去往宝瓶洲最北边的大驪王朝,当然花钱不少,可却也绝对不需要耗费七颗雪花钱的夸张地步。
但是少年一把钱幣递过来,它们就跟市井坊间的铜钱似的,就这么一小把,不多不少的。好像拒绝了,或是故意少收几颗,略显不近人情,或是矫情,即便大大方方收下了,也不至於如何欠下天大的人情。
老嫗一时间有些唏嘘,年纪这么小,就晓得照顾別人的感受,也不晓得小时候吃了多大的苦,才有这份分寸火候。
道士张山峰笑著招呼道:“陈平安,走啦!”
陈平安唉了一声,跟老嫗告別,跑出去一段距离后,突然转身望向绣楼那边,大声喊道:“书上说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绣楼那边的倀鬼女鬼,相视会心一笑。
虽然夫妇二人早已不是“人”,但是这又有什么关係呢。
背负剑匣腰悬葫芦的少年,就那么倒退著跑去,再一次跟老嫗挥手告別,“婆婆,春笋炒肉做得好吃极了!下次我还来啊!”
老嫗站在门口,笑容温暖,看著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年,轻轻唉了一声。
————
一行人到了胭脂郡城的太守府,郡守大人正在官厅那边处理政务,大髯刀客和道士张山峰坐在素雅简朴的客厅,喝著婢女送来的茶水,刘高华则带著陈平安一路去往他爹的书房,做贼似的,因为陈平安跟他討要了一幅胭脂郡堪舆图,而且必须是朝廷盖章的那种地图,刘高华虽然不明就里,但是想著这次能够或者离开古宅,还亲眼见识过了精怪鬼魅,还他娘的跟她坐在一张酒桌上喝了酒,一想到这个,刘高华就豪气冲天,看谁谁顺眼,便拍胸脯答应下来,要帮陈平安偷出一幅彩衣国胭脂郡的堪舆图,结果陈平安二话不说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刘高华原本想要说一场患难之交,谈钱伤感情,结果一看那些沉甸甸的银锭,顿时觉得伤感情就伤感情吧,反正以后重逢见面的机会也不大了。
刘高华躡手躡脚领著陈平安来到书房,关上门后,一阵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抽出一幅老旧捲轴,正是古色古香的一幅胭脂郡堪舆图,是一幅候补图,这也正常,这类朝廷钦天监绘製的形势图,两幅正选图,一幅必然悬在官衙大堂,另一幅则是交由当地武將保管,只有这幅候补图才会放起来吃灰尘。
陈平安確认无误后,点头道:“是这个了。”
他要花五十两银子,来买一个极小极小的可能性。
齐先生曾经说过,如果看到瞧著舒服的形势图,就可以拿出那一对山水印,往上一盖,无需印泥即可。
陈平安问过了书生那栋古宅在地图上的方位后,便找了个藉口,让刘高华去书架那边挑几本山水游记的书籍,趁著书生转过身去,陈平安手心瞬间多出一对好似“山水相逢”的对章,正是齐静春雕刻篆文而成,印章质地,则是最好的驪珠洞天蛇胆石。
陈平安朝著两枚印章,重重呵了一口气,然后看准古宅所在位置,啪一下轻轻压下。
然后没看出什么花头异样,陈平安便捲起形势图,夹在腋下,对刘高华说道:“行了,咱们赶紧走吧,免得你爹发现,到时候我可不管,给过了钱,不会还你的,你被郡守大人打得半死,我最多支付药材钱。”
刘高华隨便拿了两本书丟给陈平安,一起离开书房。
陈平安悄悄嘆了口气,觉得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谋划,多半是不成的,不过这也正常,哪有隨便盖个印章,就能改变数百里风水气运的事情,自己又不是神仙。
只是陈平安算错了一点。
他当然不是神仙。
可是篆刻印章的那位教书先生。
是神仙中的神仙。
於是,以古宅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山水顛倒,污秽退散,转为清灵。
淫祠山神所在的那座山神庙,瞬间崩塌,秦姓山神金身粉碎。
哪怕神誥宗的老道人已经放过他一马,与他私下会晤,传授锦囊妙计,这让山神喜出望外,只觉得真是否极泰来,自己终於要行大运了!不再是那个苟延残喘的淫祠小山神,马上就会成为神誥宗神仙倾力扶持的一方正神!
所以当他金身粉碎的那一刻,始终没想明白缘由,只是怔怔高坐於神台之上,就那么烟消云散。
神誥宗赵鎏当时正带著一行小祖宗离开小镇,瞬间感知到了这番天地变色的异样。
老道人赵鎏呆若木鸡。
难道是宗门金童亲自出马了?
恐怕金童如今也未必有这等神通吧?
其余神誥宗晚辈更是惶恐不安。
只有那个看似惶恐的小道士,低下头,眼眸里满是笑意,孩子正在窃窃自喜偷著乐,“他娘的他娘的,我就说吧,那傢伙是活了几百岁的老王八蛋,这件事情肯定是他做的,哈哈,到时候回到山门见著师父,我一定要跟他老人家吹嘘,这次我见著了上五境的仙人才行!”
绣楼那边,倀鬼杨晃顾不得什么阳光普照、灼烧神魂,迅猛飞掠来到绣楼屋脊之上,凝神望去,四周皆是生机盎然,灵气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匯聚而来,男人满脸震惊和狂喜。
女鬼更是直接破开屋顶,任由衣裙下边的丑陋身躯暴露在阳光之下,她深呼吸一口气,百年以来,第一次感到心扉清新,呼吸顺畅。
杨晃红著眼睛,无比激动道:“必有圣人相助!说不得就是因为傅师叔的出现,此处景象,落入了神誥宗某位老神仙的法眼,便施捨大恩下来。不管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男子哽咽起来,猛然惊醒,一下子跪下去,向四方各自磕了三记响头。
女鬼跪不下去,便向四方虔诚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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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三进院子的老嫗也是拜了拜天地四方。
这辈子几乎从不喝酒的老嫗,没来由想起去给自己倒上一碗酒,难喝就难喝吧,这辈子活得足够久了,已是別人的两辈子。
老嫗去灶房墙脚根,一手端酒碗,一手拿酒勺,勺子探入一只早已开泥封的酒罈,酒水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了,没道理啊。老嫗愣了愣,有些疑惑,然后皱紧眉头,最后竟是一阵头皮发麻,老嫗丟了酒碗摔了酒勺,猛然站起身,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抹了抹额头汗水,突然笑了起来,重新去勺了小半碗酒水,然后走出灶房,坐在游廊长椅上,望著安安静静洒落在院子地面上的阳光,老嫗小口小口喝著酒,白髮苍苍的老嫗,难得这么閒適无事,手头无事,心头也无事。
之前也是这般阳光和煦的日子里,有个名叫陈平安的北方少年,背著木匣,倒退著小跑,笑著与老嫗挥手告別。
腰间掛个朱红小葫芦,里头有酒有剑有江湖。
原来是一位酒鬼剑仙少年郎。
老嫗喝著酒,笑著想著,这么好的一位少年,那么他喜欢著的少女,得是多好的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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