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灵峰竹楼这边,確实风景绝美,当年选在这边搭建竹楼,在这边赏过景的客人,都说陈山主独具匠心。

山中黄鸝成群恰恰啼,崖外飞云如赶春,与人当面化龙蛇。

小陌说道:“郑先生回到家乡,就更热闹了。”

陈平安没来由笑道:“郑大风说我辈读书人翻旧书,如小別胜新婚。”

小陌点头道:“郑先生是极有才情的饱学之士,是学问人故作风流语,与偽君子假装道学家,自然是截然不同的。”

陈平安说道:“上次去飞升城的酒铺,碰到的老主顾,一个个都说郑掌柜的荤话能佐酒,我这个二掌柜是远远不了。”

小陌笑道:“郑先生豁达,有情有义却不拘小节,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陪我走走。”

陈平安丟给小陌一壶酒,两人一起拎著酒壶,去往山顶那边,边走边喝,山色青欲滴,携酒上翠微。

一座顶尖宗门的护山阵法,往往都属於叠阵,相互补充,层层加持,必然攻守兼备。

落魄山如今拥有两座护山大阵,其中一座属於陆陆续续拼凑起来的剑阵,是勤俭持家的山主陈平安如燕子衔泥一般,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家底,另外一座,则是“因祸得福”,老观主当初做客落魄山,在山门口喝茶,估计本来是要与落魄山兴师问罪的,由於陈灵均在小镇那边的出言不逊,这位“从不饶人”的落宝滩碧霄洞主,不屑与一条小小元婴境水蛇计较什么,那就只好拿陈平安这位山主开刀了。

根本不用怀疑老观主的手段,更不该怀疑这位十四境大修士的胆识和魄力。

“自出洞来无敌手,能饶人处不饶人”,从来不是什么溢美之词。

当初小陌逃入落宝滩,白景如此行事跋扈的剑修,一样需要主动止步。

只是不曾想一来二去,老观主反而送出了一幅五岳真形图。

使得作为山君的魏檗如今想要造访落魄山,明明就这么几步路,却需要一份“通关文牒”才能不那么拖泥带水。

难怪魏山君会在鬱闷之余,忍不住与小米粒开玩笑一句,那是天底下最值钱的一碗茶水了。

这话半点不假,老观主非但没给陈平安穿小鞋,再送出一幅老祖宗级別的真形图,不等於是两件仙兵了?

山巔那座旧山神祠內,供奉有一幅陈平安从剑气长城带回的剑仙画卷,最早是倒悬山敬剑阁,陈平安原本想要归还飞升城,只是寧姚不愿意收回,她的脾气,陈平安最清楚不过了,拗不过她的。

走到山顶,小陌感慨道:“公子,落魄山能有今日气象,当真来之不易。”

陈平安自我吹嘘道:“貲財盈筐,决然是勤俭持家。”

太平山早年曾经赠送给陈平安一幅阵图,落魄山一直苦於没有適合的飞剑,以至於前些年,陈平安就一直在打北俱芦洲那座恨剑山的主意。所幸上次走了趟蛮荒腹地,期间路过云纹王朝的玉版城,作为包袱斋的后起之秀与集大成者,年轻隱官再次发扬了“贼不走空,见好就收”的吾辈江湖宗旨,从道號“独步”、一位蛮荒崭新飞升境的皇帝叶瀑手上,得到了十二把飞剑和那支作为搁放飞剑的珊瑚笔架,陈平安將前者收入囊中,后者则拿来跟陆沉做了一笔长远生意。

如此一来,太平山阵图刚好与十二飞剑搭配,可谓天衣无缝。

而上次桐叶洲举办下宗庆典,刘景龙作为陈平安最要好的“酒友”,当然要观礼青萍剑宗建成仪式,他带著弟子白首,离开太徽剑宗,在南下途中,按照陈平安的请求,刘景龙先去了一趟大驪京城,为地支一脉的阵师韩昼锦指点修行,其实刘景龙在那边把酒水喝饱之后,还曾秘密进入落魄山,帮助那个当惯了甩手掌柜的傢伙,为画卷中那些“只余下剑意而无灵智”的剑仙英灵“镜像”,做成了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刘景龙仔细研究过太平山阵图后,以这幅阵图作为道场基础,挑选出十二位剑仙英灵,拣选出剑道相近的各自飞剑,手持十二飞剑,使得这座攻伐大阵,终於真正意义上趋於圆满。

从以前陈平安估算的“可杀玉璞,震慑仙人”,提升为“可以重伤一位事先不知情的仙人”。

至於飞升境修士,就別来这边瞎逛盪抖搂威风了,一来如今进入宝瓶洲,需要与大驪仿白玉京主动通报行踪,再者真当落魄山没有飞升境吗?真惹急了陈山主,可就真不讲半点江湖道义了,开门关门放谢狗。

此外魏檗又偷偷摸摸绕过大驪朝廷,根本没有上报大驪礼部和录档,就直接为这座剑阵大开方便之门,又使得那些持剑英灵,能够自由来往於大半个北岳地界。

看见披云山门口那边,郑大风和魏檗的礼尚往来。

小陌打趣道:“我们魏山君是典型的好人有好报。”

送出那只木盒后,郑大风就与魏檗看似勾肩搭背,实则强拽著魏山君一起登山,去往那处女官数量最多的乐府司喝酒。

至於魏山君会不会事先与乐府司官吏们提醒几句,让她们小心点郑大风,就不得而知了。

小陌想起一事,“不知谢狗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我们宝瓶洲五岳山君,有可能获得文庙封正,公子,此事属实?”

陈平安摇头道:“这还真不太清楚,茅师兄在信上没有说及此事,回头我跟文庙那边问问看。”

如今浩然天下,確实有个未经证实的传闻,曾经的大驪一国五岳山君,如今宝瓶洲的五岳之主,似乎有可能拥有“神號”了。

至於由谁来住持封正仪式,照理说最低也该是一位文庙副教主,不过极有可能是文圣亲自蒞临宝瓶洲。

一旦果真如此,那么对於魏檗、晋青和范峻茂这几尊山君而言,获得文庙的封正,既是一种殊荣,更是一种实打实的大道收益。

別洲修士对於此事,是几乎没有什么怪话的,毕竟宝瓶洲当得起这份待遇。

至多就是不约而同调侃一句,北岳魏檗的神號,必须是那“夜游”嘛。

北岳魏檗,金身粹然,是宝瓶洲歷史上第一位上五境山君,后来金身高度又有提升,修为境界相当於一位仙人境。

君倩师兄当年曾经坐镇落魄山,出拳迎敌,曾经使得北岳地界落下数场金色大雨,魏檗受益颇多。

如果魏檗凭藉寧姚赠送的那份谢礼,能够再次提升金身高度,第一个宝瓶洲上五境山神,第一个仙人境,再来第一个相当於飞升境的山神,这可就是一洲山水官场歷史上的“连中三元”了,因为神灵几近不朽的缘故,那么山君魏檗,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在陈平安这位年轻隱官横空出世之前,先前宝瓶洲山上仙府和各国朝堂,达成了一个共识,修行境界的瓶颈,就看当下三位“仙人境”,他们的最终高度了,是止步於此,还是更进一步。

剑修,看那已经是大剑仙的风雪庙魏晋,能否躋身飞升境。

山水神灵,得看披云山魏檗,山泽野修,就看书简湖的刘老成。

他们三位,就是各自道路走在最前边的领头者。

这三条道路,就像已经有人带头走在前边,后边的人只需要跟著走,都不奢望能够追上,並肩而行,更別提赶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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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站在崖畔,轻声道:“我们都喜欢说居高临下,高屋建瓴这类成语。浩然天下九洲,如果將海平线作为尺子,陆地的高度,就是西北高,东南低。此外海平面,其实是存在微妙倾斜的,幅度不大而已,但是这件事,书上从无记载,一般修士根本无从得知,更难准確测量。”

“在宝瓶洲,陆地版图的地势,就是更为显著的北高南低了,这倒是一个山上皆知的常识,所以同样是身为一洲山君,范峻茂就比较吃亏。一洲练气士,之所以都认为魏檗是最有希望成为首个金身高度相当於飞升境的山水神灵,不光是觉得魏檗与大驪宋氏关係莫逆,占据了『人和』 ,还有就是这座披云山,最为占据地利优势,是整个宝瓶洲陆地上,海拔最高的那座山头。”

陈平安说到这里,双手笼袖,抬起头,“故而此山离天最近。”

陈平安第一次了解金精铜钱的价值,还要归功於老龙城苻南华的“炫耀”,他用了一句不知出处的古诗,来形容这种神仙钱。

“水碧或可采,金精秘莫论。”

寧姚送出的那份谢礼,郑大风去往披云山找魏檗之前,就已经跟陈平安通过气了,寧姚让郑大风转告陈平安三句话。

“这是我早就给披云山备好的礼物,你和落魄山,不能总这么亏欠魏檗的人情,人家不计较,不是你这个山主不上心的理由。”

“此物是要比金精铜钱更值钱许多,但是唯独你最不適合炼化此物,送给魏檗,却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雪中送炭,他若是凭此抬升神位一个大台阶,以魏檗的性格,只会更加照顾落魄山。”

“送就送了,无需心疼,反正我会在五彩天下这边搜集更多的金精铜钱。”

这就是寧姚为人处世的一贯作风。

也是陈平安认识她之后,一直坚持的共同习惯。

有事直接说,不管是大事小事,寧肯当场吵架,惹来对方的不高兴,也绝对不给“误会”留出丝毫余地。

所以在剑气长城那边,不管是任何选择,陈平安都不曾对寧姚有任何隱瞒,事实证明,这就是他和寧姚最好的相处之道。

陈平安满脸得意洋洋,將寧姚的那些言语,与小陌大致复述一遍。

小陌由衷讚嘆道:“山主夫人,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贤內助。”

陈平安伸手出袖,揉了揉下巴,突然转头望向小陌,神色诚挚道:“小陌啊,下次夜游宴,你就別参加了,这种热闹別凑,闹哄哄喝酒而已,没啥意思。”

小陌嗯了一声,陈平安刚刚鬆口气,结果小陌就来了一句,“那就劳烦公子帮我捎带贺礼。”

陈平安无可奈何,吾山门风,確实是以诚待人,可也不是说让你小陌做人太实诚啊。

小陌立即识趣转移话题,问道:“公子,树下练拳如何了?”

陈平安说道:“近期破境难度不大,就是需要打熬底子、缝补体魄缺漏的地方不少,躋身五境武夫后,还有得磨。”

小陌笑道:“树下心性醇正,后劲足,又有公子亲自指点拳法,武道肯定可以走得高远。”

既然聊到了武学,陈平安就好奇问道:“小陌,在那段岁月崢嶸的远古时代,有谁能够单凭拳法,就將一位地仙的因果、命数一併打散?准確说来,是那种彻彻底底的打成虚无,不单单是魂魄消失而已。”

小陌一向思路縝密,没有著急给出答案,反问道:“公子的意思,就只是驱动身体的筋骨气力,不动用丝毫天地灵气,单纯以蛮力,也就是后世所谓的武道,打杀一位地仙,使其再无来世,彻底『兵解』?”

陈平安点头道:“差不多。”

原来“兵解”最早的本义,是这么个意思?

小陌想了想,缓缓说道:“三教祖师在內的远古天下十豪,撇开不谈,碧霄道友就能轻鬆做到,最早跟在至圣先师身边的几个书生,也不差,再加上这次与我和白景一併醒来的那个无名氏,他早年身边也跟著几个差不多路数的扈从,拳脚都不轻,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半百人数,怎么都是有的。”

陈平安惊讶道:“这么多?”

小陌微笑道:“若是再加上出生在太古时代的妖族,就更多了。只是他们往往不太轻易露面,因为人间剑修多了之后,最喜欢找他们的麻烦。”

小陌犹豫了一下,说道:“比如公子的那位师兄,君倩先生,他出身神异非凡,在千奇万怪共同横行人间的太古岁月里,他都是有数的存在,曾有屹立大地小日月、振翅只恨青天低的大道气象。如果君倩先生不是被佛祖拉去论道一场,为佛法浸染天性,稍稍改变了性情,我估计后世的上古时代,白帝城郑先生的那位传道人,他都没有斩龙一役的机会。”

小陌继续说道:“公子,我有个猜测。”

陈平安笑道:“但说无妨。”

小陌说道:“我猜测当年天下真龙,之所以会叛出天庭,极有可能是君倩先生通过佛祖,暗中与所有龙宫水族,有过某个承诺,类似不伤蛟龙水仙之属的契约。”

陈平安点点头,“应该就是事实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小陌,按照如今山上推测,武道十一境,大致可以视为练气士的十四境。作准吗?”

在太平山那边,陈平安因为拜自己那位开山大弟子所赐,挨了某位十一境武夫的一拳,確切来说,是半拳。

当时就已经是十境气盛的陈平安,面对那半拳,就只能是乖乖站好挨打而已,別说还手了,招架都难,躺在大坑里半天没起身。

后来知道平白无故挨了这半拳的真相后,陈平安是又好笑又好气,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了,毕竟哪里捨得教训裴钱半句。

何况裴钱打小就心思重,陈平安就没打算跟她聊这个,免得她多想。

换成某位得意学生是罪魁祸首的话,陈平安还不得把这只大白鹅的脖子打个结。

小陌摇头道:“不太清楚。此事可以问问白景。”

如今陈平安的潜心修行,无非三事。

炼剑,练拳,画符。

炼剑一途,主要就是“笼中雀”和“井口月”两把飞剑的本命神通,陈平安试图炼化出一条大道运转有序的光阴长河,將小天地变得更加趋於“真相”。

而武道攀升,就显得比较枯燥乏味了,陈平安反反覆覆,只练半拳。

那位山巔“古怪”的十一境之拳,如同一部至高拳谱。

被一分为二,一半在那具仙人遗蜕身上,是那位坐镇荧惑的兵家初祖故意留下了韩玉树的皮囊。

另外一半,就在陈平安自身天地的山河內,相当於挨了半拳,人身小天地內山河震动,山川改道……每一处遗留痕跡就是拳路。

至於画符一道,耗时颇多,陈平安看似是在分心,其实通过钻研符籙,正是陈平安用来来补全光阴长河一系列渡口、渡客等存在的关键手。

陈平安笑著邀请道:“走,带你看看我的一些收藏,以及我是如何修行的。”

小陌对此期待已久,作揖道:“恭敬不如从命。”

与小陌一起缩地山河,返回竹楼那边。

陈平安率先步入没有关门的竹楼一楼,泛起涟漪阵阵,小陌紧隨其后,跨步走入屋內后,却是別有洞天。

天地茫茫,一望无垠,是陈平安本命飞剑“笼中雀”內的景象。

陈平安笑问道:“需不需要变幻景象,我可以直接搬来一座镇妖楼,甚至是穗山,就连托月山都是可以的,足可以假乱真。”

小陌笑著摇头,“公子,只需有一张蒲团即可。”

陈平安指了指小陌,调侃道:“这就是你不如老厨子和裴钱的地方了。”

言语之际,两人身后就各自出现一张北俱芦洲三郎庙秘制的蒲团,就像陈平安自己说的,確实以假乱真。

小陌盘腿而坐,赧顏道:“有些天赋,学不来就是学不来。”

“在桐叶洲太平山,我与万瑶宗宗主韩玉树狭路相逢,当时他被我坑了,白挨了那么一拳,这位仙人修士身上至少半数家当,连同本命物都被打成齏粉了,没能留下更多宝贝。不过韩玉树的一身道意和灵气,全部都融入了这幅山河图中。”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幅捲轴古画,悬停在身前,手指一抹白玉轴杆,便有一幅古意盎然的山川水墨图,舒捲摊开,大地山河如工笔白描,画上绘有五岳和九江八河,落款是“三山九侯先生”。

陈平安再抖了抖袖子,从中掠出几件万瑶宗的秘藏重宝,一一悬在身前,天地间霎时宝光四射,光彩绚丽。

一柄法刀“青霞”,隱藏有一位远古神灵傀儡的“礼器”云墩,还有一枚能够温养三昧真火的絳紫葫芦。

其实还有两张来自万瑶宗祖山的根本山水符,只在宗主手上代代相传,秘不示人。

小陌笑道:“对於一位仙人来说,韩宗主属於很財大气粗了。”

陈平安点头道:“这就是老字號宗门的底蕴。”

陈平安指著那幅山河画卷,“这幅画,就是万瑶宗的护山阵法,也是韩玉树压箱底的杀手鐧,估计在他们祖师堂供奉有大几千年的岁月了,反正画卷的年纪肯定要比万瑶宗歷史更久。”

“万瑶宗的开山鼻祖,曾是个桐叶洲的少年樵夫,他就是误入福地,获得这幅与三山福地同龄的古老画卷,才得以走上修行路。据传万瑶宗最为声势鼎盛时,占据了半数福地的天地灵气和各种气运。只是在那位老祖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时候,却闭关失败,未能躋身十四境,竹篮打水一场空,一身气运悉数归还福地。”

结果陈平安发现小陌的兴趣,只在那件道门礼器上边,笑问道:“认识?”

这件道门礼器“云璈”,古称云墩,仿自远古神灵用以行云驾雾的神物。按照山上说法,天地间云有云根,雨有雨脚。

白云生处有人家,与白云深处有人家,只是一字之差,就有天壤之別。前者是修道有成的真仙无疑,后者就可能只是隱士了。

后世云璈多是小锣形制,眼前这件,高大木架,木架材质,以万年古木松明子炼製,系掛有小槌,有一行云篆小字,“上元夫人亲制”。

小陌点头道:“曾经抬头见过几次。”

远古云师神官,驾五色云车,驭六龙,乘风而行,出入天门,跨三山行四海泛五湖,青云路下有九州。

陈平安一挥袖子,那架原本大小如巴掌的袖珍云璈,驀然变作等人高,四周云雾升腾,陈平安站起身,脚踩白云,去摘下小槌,轻轻敲击云璈,配合一种晦涩的古语,念念有词,“云林之璈,真仙降眄,光景烛空,灵风异香,神霄钧乐……”

片刻之后,也无什么异象,陈平安就將小槌放回木架,笑道:“这百余个字的真言青词,照搬韩玉树,一字不差,照理说没有任何遗漏才对,但是他就能够敕令一位天官神女,我不成,始终无法请神。”

至於古语內容的含义,陈平安是事后与崔东山请教得知,之前是先询问的姜尚真,一问三不知,周首席反而询问陈平安那位神女姿容如何。

小陌笑道:“公子,不如我来试试看?”

陈平安点头道:“只管隨意,跟我客气什么。”

小陌是会“古语”的,之前在风鳶渡船,小陌给柴芜、白玄和孙春王这几个孩子,传授上古秘术道法,双方就是用古语交流。

不过陈平安还真不相信小陌你一个剑修,就能敲出朵花来。

结果小陌同样是步罡踩斗作云上神游,念诵那串古语真言,顷刻间便有其气百道至,於高处凝聚出一片金色云海,从中睁开一双金色眼眸,俯瞰大地。小陌立即停下动作,云海逐渐消散,那双金色眼眸的主人重新化作一道道精粹清灵之气,復归天地。

陈平安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其中的差异,疑惑道:“我所念咒语,其中有六个音节,跟你不一样?所以导致请神不灵?”

小陌笑了笑,似乎篤定自家公子可以想明白其中玄机,根本无需自己多做解释。

陈平安立即瞭然,是韩玉树故意说错了几个关键音节,这位韩宗主,出门在外不够以诚待人啊。

短短百余字的內容,韩玉树就读错了六个字,这种比例,除了那种用心险恶的故意坑人,没有其它解释了。

但如果只是想到这一层,那陈平安的江湖就算白走了。

上古祭文,惜字如金,一个字都错不得,既然如此,那么韩玉树依旧能够请出那尊远古神官,必然是用了某种心声,或是依循某种古老礼制,类似鼓腹而鸣,点燃心香,唱诵敬神。果不其然,小陌接下来就是传授给陈平安一种配合真言的古礼,拣选九处气府,灵气升腾,如点燃香火,吟诵时香火裊裊“直达天庭”,与此同时灵气一路叩击沿途气府墙壁、道路,分別作击鼓状、起磕头声响……若非得此“真传”,陈平安恐怕就算在这边敲打云璈几百上千年,都无法成功“请神归位”。

小陌说道:“若非公子本身修道,足够神异,换成一般地仙修士,照搬韩宗主敲响云璈,次数多了,越是心神沉浸其中,越容易走火入魔。”

陈平安心中悚然,沉默片刻,“是我大意了。”

这就是与陆沉暂借十四境道法之后的后遗症了。

“登顶则小天下”,眼界一高,修士就会心境大开,此举自然是有利有弊。

陆沉曾经打过两个比方,来形容大修士在人间的登顶。

天地丸为大块,任我转圜炉锤。

山顶种棵树,树上掛本书。

不过其实陈平安独处时,更多是利用质地极为坚韧的云璈,偶尔演练那招神人擂鼓式。

故而在此间天地敲打云璈,就是被陈平安拿来当做一种散心的举动。

小陌开始解释为何自己停下动作,“公子,我是剑修,又无祈愿之心,一旦完成请神降真的仪式,就必须付出某些代价,作为供奉这位云部神灵的祭品。”

陈平安点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隨后陈平安心念微动,小陌便看到一位悬空而立的女修,身穿一件絳色法袍,宝光如月晕。

女子现世,栩栩如生。

陈平安问道:“她是韩玉树的嫡女,名为韩絳树,是一位玉璞境。小陌,你看不看得出,她是否神灵转世?”

小陌摇摇头,“除非我亲眼见到她的真身,否则无法確定。”

眼前女子形象,终究只是一副“皮肉”虚相。

小陌又说道:“不过『絳树』是远古神树之一,与镇妖楼青同都是差不多的根脚,她既然是韩玉树的嫡女,生下来就是一座宗门的山上仙材,取名一事,想必不会太过隨便,我猜她是神灵转世的可能性比较大。”

陈平安再轻描淡写一挥袖子,凭藉井中月的数万柄细微飞剑,编制出一幅画卷,正是先前他与那尊天官神女的对峙景象。

一尊云师之流的远古神灵女官,站在白云上,在韩玉树造就出来的那座天地內,腰间悬佩一把狭刀斩勘的陈平安,与这位掌控云璈的司云神女,遥遥对峙,他以武夫拳意罡气凝出一轮圆满明月,就像以神道对神道。

一架云璈,总计悬掛有十二锣鼓,神女亲自擂鼓,显化出十二座布满金色雷电的云海,相互间架有一条金色长线,最终构建出一处行刑台。

小陌当然是一个“识货”之人,这种匪夷所思的“镜花水月”,已经远远超出山上摹拓术法的范畴,后者只是类似先前“女修韩絳树”,一眼假,就是贗品,当下这幅画卷,却是名副其实的“次一等真跡”,简单来说,那尊神女的道法真意,都是真实的展露,出了这位神女是假的,其余一切都是真。

就像书籍行业的初版初刻,与原始书稿的区別,后者甚至可以更加精美。

小陌没来由想起一句话,身心脱桎梏,可说不思议,眼见即为实,世界名世界。

陈平安说道:“我推测这尊神灵的残存破碎金身,实力相当於半个飞升境。大概是韩玉树准备用来证道飞升的契机所在,所以当时跟我廝杀的时候,这么一个杀伐果决的仙人境修士,唯独在如何使用这尊残破神灵的时候,道心出现了一丝犹豫,不太捨得拿她来跟我作玉石俱焚。”

“公子,我依旧无法辨认她的確切身份,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是这座禁地。”

小陌收敛心绪,看著那座云海雷池,说道:“是远古行刑台之一的化龙池,隶属於雷部斩勘司,至於她为何与云璈一併落入万瑶宗之手,同时又能够跨界驾驭化龙池,就是个谜题了,天庭神位分工极为明確,不允许有丝毫差池,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估计得找个机会潜入三山福地,才有可能找到线索。”

化龙池。

昔年天下水族过龙门者,在此化龙,遭受被抽筋剥皮等酷刑的受罚真龙则坠落此间,神性真灵在此消融殆尽,失去真龙之身。

陈平安盘腿而坐,微微皱眉,双手大拇指轻轻敲击。

记得第一次游歷北俱芦洲,曾经在披麻宗的壁画城,花了二十颗雪花钱,买下一只装有五幅神女图的套盒。

那五位当时就已经从彩绘壁画变成白描图的神女,分別名为“长檠”、“宝盖”、“灵芝春官”和“斩勘”,其中神女斩勘又叫仙杖,她们分別持有一柄长杆金色荷花灯,撑宝盖,怀捧一支灵芝如意,百花丛中鸟雀飞旋,披甲持斤斧,极其英武,浑身缠绕雷电。

先前陈平安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位与万瑶宗韩玉树大道戚戚相关的神女,出身壁画城。

只是好像时间对不上,披麻宗是外乡势力在北俱芦洲好不容易才扎根的下宗,就是奔著壁画城去的。

万瑶宗开山祖师误打误撞进入三山福地,却是极早的事情了。

除非是一种可能,某位神女施展了障眼法,其实她早就离开了壁画城,但是彩绘画像施展了秘法,能够不褪色。

最近千年內,九位神女开始陆续选择各自侍奉的主人,按照北俱芦洲山上修士的“盯梢”和追查,离开壁画的五位神女,“春官”销声匿跡,此外战死一位,是被剑仙白裳亲手斩杀,有两位神女与主人共同兵解,而这尊被陈平安怀疑最有可能是斩勘神女的云部天官,却也完全对不上,因为她一直存在於北俱芦洲视野中,因为这位神女是一位仙人境修士的侍从,这位得道之士並非剑修,根据避暑行宫那边的记载,她还曾跟隨主人一起去过剑气长城。

壁画城地宫內,神女斩勘。

陈平安伸手抬臂,手中多出那把狭刀斩勘。

不出意外,这位俗称“仙杖”的雷部斩勘神女,就是奔著陈平安手中这把行刑台神物去的。

而狭刀斩勘,又是白髮童子早年从青冥天下岁除宫带到剑气长城的。

陈平安点点头,收起两幅画卷,却留下了那片云海,轻轻呵出一口气,便有异象出现,仿佛白云生於仙人吹嘘间,雾气裊裊,如架云梯,继而从陈平安搁放那方水字印的本命水府当中,缓缓掠出一张碧绿符籙,水运浓郁且精纯,此符一出,水光瀲灩,四方莹澈。

陈平安祭出此符后,解释道:“据说万瑶宗以六张信物宝籙,作为修士的身份象徵,宗主得其三,其余都被掌律在內三脉瓜分掉,这张宝籙,就是万瑶宗六种秘符之一的吐唾为江符。”

按照《丹书真跡》的记载,符籙之妙,不在纸面,而是需要与修士金丹、元婴融合,比如在那丹室之內墙壁上,勒石刻字一般,更高一层的境界,是通过一尊元婴在关键洞府內立碑,以元神驾驭那种虚无縹緲的“纯青炉火”,书写比道家青词更加古老的“祭文”。

练气士在人身小天地內,勒石刻符,立碑纪事,才算远古符籙真意。

以此画出的符籙,才算属於修士己物,独得天地造化,与大道会心不远。

所以陈平安从不觉得自己在符籙一道登堂入室了,还差得远。

白玉京供奉有数部被誉为大道根本的大经,其中一部,名为《说符》,只是没有陆沉的那部《黄庭》出名,流传不广。

李-希圣赠送给陈平安的那本《丹书真跡》,就像是一本被精心裁剪过的缩略版《说符》。

“知道是好东西,但是一直不敢將此符大炼为本命物。就怕韩玉树未卜先知,早早动了手脚,或是居心叵测,一门心思想著遇到强敌,就故意落败而逃,留下这张祖山符籙给对手去炼化。”

陈平安说道:“通过演化和拆解,一路倒推回去,我已经大致了解这张秘符的修炼过程。”

“修士先在自身水府內开闢出一口深井,井口绕圈铭刻『雨师敕令』四字,井口必须朝內倾斜些许,呈外高內低状,有点类似小镇那边家家户户都有的天井,有四水归堂的讲究。约莫是每隔六十年,在冬至日,寻一处水运充沛的江河巨湖,取水一斗,分成四份,分別浇筑『雨师敕令』四字,先后由雨字居中一竖,师字一撇,敕字最后一捺,令字最后一笔的那一点,流入水井內。”

因为是在自身小天地內,万事隨心所欲不逾矩。

在陈平安和小陌之间,凭空浮现出一口水井,井口铭刻有雨师敕令四字,一斗水悬空,浇在那四个字內,缓缓流入井內。

俗语说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自古修道一事,修仙法,求长生,顛倒阴阳,无视幽明殊途……本就是公认的逆天之行。

“在来年夏至日,修士捻符现世,藉助烈日阳气走水一遭,手攒一组雷局,掐五龙开山诀,焚烧至少十二种类似大江横流符、潮水倒灌符的『藩属』水符,作为进贡给此符的祭品,修士作鯨吞状饮尽一斗水,在人身天地內造就出瀑布从天倾泻於地的景象,衝击水井底部,用以开掘更深,经过数十个甲子,百个甲子的『滴水穿石』,这口水井,便能够与外界的五湖四海、九江八河之水,相互灵感相通,修士持符念咒,如持有天条律令,法天象地,口含天宪,当然借水无碍,滔滔江河之水遮天蔽日,足可覆山,变陆地为沧海。”

只见一斗水,高悬在天,一线垂落,有大瀑倾泻直下的激盪声势,笔直坠入水井后,井內有雷鸣声响。

小陌笑道:“凭藉此法,久久见功,张嘴一吐,祭出符籙,就能够倾泻一条江河,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口唾沫淹死人。”

陈平安点头道:“周首席当时也用了这么个比喻。”

难怪你们两个都还没见面,就已经有了一场无形的大道之爭。

贾老神仙就曾在酒桌上唏嘘感慨,不是贫道不念周首席的旧情,实在是小陌先生做人太厚道。

崔东山更绝,周首席你要是再不回来,就乾脆別回来了。

陈平安说道:“美中不足的,就是此符最贵重的地方,还在材质本身,能够承载一层层叠加起来的道意。所以只能一代传一代,符籙威力会越来越大,上限极高,几乎可以触及水法大道的渊源,但是无法仿造復刻,至於量產就更別想了。”

小陌说道:“既然问题癥结只在符籙材质,倒是不难,公子只需 说清楚, 以后我与碧霄道友重逢,可以与这位道友討要。”

陈平安笑著摇头道:“欠谁的人情,都別欠这位老观主的人情。”

小陌说道:“公子放心,我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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