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重新落座,就听陆沉跟郑大风在那边瞎扯閒天。
“大风兄弟若居儒家门內,道力不在董、韩两位教主之下。”
“这种话你得去中土文庙门口嚷嚷去,才显诚意。你敢吗?”
“儒家规矩多,大风兄弟,愿不愿意去青冥天下某地高就?贫道愿意为你鼎力引荐,白玉京內外,隨便挑。”
“吾洲那婆姨,脾气太过凶悍,年纪也大了点,我未必压得住她,朝歌早就有了道侣,如果没记错好像都摆过喜酒了,两京山和大潮宗如今已经联姻,当那第三者插足到底不妥,免得徐雋受了情伤,从此一蹶不振,莫非是朱璇姐姐的鱼符王朝?!抑或是那白藕妹子的青神王朝?”
聊著聊著,双方就坐到了一条长凳上,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想来双方当年交情是相当不俗的。
陈平安刚要起身,陆沉就赶忙摸出一只铭文繁密、落款是琳琅楼的锡罐,给山主和郑大风都换了茶叶,再添了热水,说道:“尝尝看匡庐山的云茶,贫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来这么点,代价不小,如今山门口专门为贫道立了块碑文,大家都是修道之人,怎么火气还是这么大,几斤茶青而已。陈平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赶巧,咱们俩可以同行一段山水路程,有个伴,不至於太闷。”
陈平安岔开话题,问道:“玉枢城张风海,是不是已经离开镇岳宫烟霞洞了?”
陆沉点头道:“他会参加三教辩论,白玉京就对他网开一面了,不过这小子脾气冲,脑子里有犟筋一般,已经脱离白玉京道官谱牒,甚至连玉枢城道牒都一併不要了,那两个歷来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的城主师兄,又喜又怒,找不到师弟张风海的行踪,就知道捡软柿子拿捏,只会拿贫道撒气,当出气筒,到了南华城大闹了一场,真当贫道是吃素的嘛,泼妇骂街谁不会,贫道可是在槐黄县城摆过十年摊子的!”
因为陆沉提及骂街一事,陈平安便问道:“程荃?”
当年在城头,程荃与赵个簃两位老剑修,都对二掌柜很是佩服,与剑术高低完全无关,作为外来户的年轻隱官,就只是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恰巧完全碾压了他们。
陆沉笑道:“他与纳兰烧苇,如今將岁除宫水中央那处歇龙石,作为炼剑道场,混得风生水起,岁除宫的排外和护短,都是极负盛名的,將来出门游歷,只管在十四州横著走。至於董黑炭和晏胖子几个,你就更不用担心了,退一步说,只要有刑官豪素坐镇,只有他们欺负別人的份。”
陈平安点点头。
陆沉突然小声说道:“你欠於玄的三百颗金精铜钱,贫道小有积蓄,生平最见不得朋友欠债不还,一想到这个就会浑身不自在,故而已经帮忙落魄山垫上了,就咱俩的交情,些许钱財,休要再提!”
陈平安冷笑一声。
陆沉悻悻然,“好吧,与你实话实说了,其实是贫道与於老神仙好说歹说,磨了好些嘴皮子,才帮著落魄山免掉这笔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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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微笑道:“陆掌教除了喜欢揽事,揽功的本领也不小。”
陆沉疑惑道:“老秀才已经与你说了此事?”
陈平安皱眉道:“什么意思?”
陆沉脸色尷尬,只得老实交代其中缘由,“贫道离开白玉京,来浩然之前,贫道確实跑了一趟天外星河,与於玄相谈尽欢,老神仙主动提及三百颗金精铜钱一事,说老秀才与他坐而论道一场,大道裨益颇多,他脸皮薄,金精铜钱与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就算一笔勾销了,『些许钱財,休要再提』,是贫道帮於老神仙捎话而已,他还说下次陈山主做客中土神洲,哪怕他於玄不在宗门內,可以直接与填金峰那边再借三五……五六百颗金精铜钱,他已经与正宗、上宗那边管钱的两个嫡传弟子都打过招呼了,届时陈山主只需开口就有钱拿。”
说到三五一语之时,见那陈平安眼神好像不对劲,陆沉瞬间心领神会,立即改口,將数量直接说成了五六百颗。
这个锅,贫道义薄云天,愿为自家兄弟两肋插刀,贫道背了便是!
陆沉试探性问道:“六个分身,受限於符纸品秩,好像境界都不高,真不需要贫道帮忙护道?”
“免谈。”
陈平安起身告辞,独自默默登山。
如果陆沉没有胡说八道,落魄山泉府等於凭空多出三百颗金精铜钱,若是都炼化了,虽然无法提升一把“井口月”的飞剑品秩,但是分化出来的飞剑数量可以显著增加。
之后禺州之行,除了见一见大驪皇帝陛下,就是不知道大驪国库里边,如今还有多少金精铜钱的盈余。
当然还要去一趟豫章郡採伐院。在確定林守一的父亲没有参与当年那桩恩怨之后,陈平安的那种如释重负,不足为外人道也。
今年清明节这一天,玉宣国京城,马苦玄要拦著,他大可以试试看。
不管会不会牵扯出真武山、宝瓶洲西岳山君府,都无妨。
再就是先前在牛角山,陈平安答应了张彩芹和洪扬波,年中时分要参加青杏国观礼。
至於桐叶洲那边的开凿大瀆一事,陈平安已经打定主意撂挑子不过问了,全盘交给崔东山和青萍剑宗去跟各方势力磨合。
之前在天外,陈平安確定了一件事情,文庙確实要封正宝瓶洲五岳,魏檗、晋青在內五位山君,即將获封神號。
至於那场三教辩论,陈平安还在犹豫,要不要参与旁听,如果参加,要不要带仙尉。
当务之急,当然还是重返玉璞境。
之后与刘酒仙一起游歷浩然天下,原本皑皑洲刘氏家族和沛阿香的雷公庙,都是一定要去拜访的,现在陈平安已经懒得去刘氏家族了,关係没熟到那个份上,就只是个不记名客卿而已。
门口那边,山主一走,很快就多出了小陌和谢狗。
陆沉看著那个貂帽少女,貂帽少女弯曲双指,指了指眼睛,示意这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管好那一双贼亮招子。
陆沉以心声说道:“万物兴歇皆自然,天生旧物不如新。只是谢姑娘想要偷天换日,凭此合道,在贫道看来,大不易啊。”
谢狗咧嘴笑道:“事在人为。”
然后谢狗可怜兮兮开口道:“小陌,这个道士偷偷调戏我,方才他的心声言语,荤得很哩。”
郑大风立即举起白碗,“我可以拿陆道长的狗头作担保,是陆道长做得出来的事情。”
小陌笑了笑,显然没当真,“郑先生莫要说笑了,我信得过陆道长。”
陆沉朝小陌先生竖起大拇指,喝了口茶压压惊,“再说了,荤口念佛好过素口骂人。”
谢狗嗤笑道:“你一个道士,还会吃斋念佛?”
陆沉点点头,“贫道遇到难关,过不去的坎,总要在心里边默念几遍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谢狗有些疑惑,眼前道士,就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很难杀吗?有多难杀?
陆沉却是转头望向落魄山中。
山上有个被裴钱说成是“厨子里边最能打的,武夫里边厨艺最好的”佝僂老人,笑眯眯望向山脚。
別后不知君远近,醉中忘却来时路。
天地寂静,只有山门口竹椅那边的细微翻书声。
一楼竹屋內,陈平安继续“抄书”。
陈平安主身所在的那座心湖畔,已经站著数十人,如夏侯瓚、梁玉屏,他们的姿態神色,缓缓变幻,如水流转,他们的穿著衣饰,纤毫毕现,即便是一位大修士凝神望去,即便是法袍每一根丝线的破损都契合“道理”,既然本就皆是经过光阴长河反覆冲刷的真实之物,自然就无破绽可言。而他们所说过的每句话,文字都飘荡在空中,如一群飞鸟縈绕高山,徘徊不去。
落魄山和青萍剑宗。
上宗有集灵峰的藕花福地,下宗有密雪峰的长春-洞天。
洞天內有山名为赤松,自然是因为山中多古松。按照崔东山的解释,是因为上任主人,清心寡欲,不喜喧譁,便施展了一种极为高明的“封山”之法,使得山中至今未能出现一头开窍的草木精魅。当然如今已经被崔东山解除了这道封禁,相信过不了多久,山中就会陆陆续续出现开窍的古松木精,不过开窍距离炼形,尤其是草木之属,难度不小。
原本在此山中结茅练剑的於斜回和何辜,如今都外出游歷了,忙正事,说是为了开凿大瀆一事,他们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只留下柴芜,白玄,孙春王和程朝露几个。
柴芜躋身玉璞境,如今是最閒的一个了。
白玄几个难得今天都是练剑空隙,聚在了一起。
柴芜就是察觉到这边的聚会,才赶过来凑热闹。
瞧见那个手里拎著酒壶的小姑娘,白玄又是抱拳又是作揖,“哎呦喂,这不是『有那』仙长嘛,什么风把你老人家给吹来了,大驾光临,蓬蓽生辉,晚辈境界低家底薄,寒舍无酒,招待不周,罪过罪过,程小厨子,还愣著那边做什么,赶紧给咱们有那仙长磕几个响头赔不是……”
坐在一旁的孙春王,瞥了眼满嘴酸话的白玄,每次都这样,没完没了,亏得柴芜的脾气好,换成是她,真不惯著白玄。
白玄其实也就是心里不得劲,过过嘴癮,要说真嫉妒柴芜,见不得她好,还真犯不著,不至於。
当他一心志在证道飞升的白大爷是啥人了?!
只是自打柴芜躋身了玉璞境,白玄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天才”两字,算是彻彻底底做不成亲戚了。
毕竟与那个號称“小隱官”的陈李,白玄都不觉得双方差距有多大,隨便加把劲,稍微努把力,自己境界也就把对方超过去了。
结果柴芜直接从柳筋境的练气士三境,一个蹦跳,就到了玉璞境,这让白大爷咋个办?
难道狠狠心,让隱官大人砍自己几剑,先从洞府境砍回三境吗?问题在於即便如此,他白大爷也只是跟在“草木”这个丫头片子的屁股后头有样学样啊,不还是在气势上就先输给她一筹了?
实在无聊,白玄就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郑重其事,搓搓手,这才慢慢翻开这部英雄谱。
第一页,就有刚认识没多久的九弈峰剑修邱植,好兄弟。
难怪隱官大人总喜欢出远门,走江湖,约莫朋友都是这么来的,天上掉不下来,得靠缘分,自己去找,去结交。
白玄转头说道:“小厨子,你也学拳……”
程朝露立即摇头如拨浪鼓,斩钉截铁道:“我就算了,学拳资质太差,根本不够看的,就不滥竽充数了!”
看在同乡的份上,白玄继续劝说道:“小厨子,做人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呢,在旁边吆喝几声,也是好的嘛。”
白玄见那胖子还是直摇头。
罢了罢了,反正不差一个程朝露,跟那个翩然峰白首是一路货色,全无胆气,都是怂包。
尤其是白首,亏得都姓白,白家儿郎皆豪杰,下次见面,非要劝他一劝,把姓氏改了吧。
宝瓶洲南部,云霄王朝的东北边境,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身边跟著一个手挽拂尘年轻女冠,他们来到一座山脚就停步。
女冠微笑道:“水井,你那朋友,怎么挑了这么个灵气稀薄的地方开山立派?”
董水井说道:“他打小就是这么个性格,不喜热闹,巴不得谁都不认识他,只喜欢闷声赚钱。”
此山主人,一掌门一掌律,联袂下山迎接贵客。
下山途中,吴提京开玩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胡大掌门,你可得悠著点,小心被骗了还给人数钱。”
胡灃说道:“在看待钱財一事上,董水井跟你是差不多的,都不贪,信得过。”
胡灃这辈子只有一个半朋友,身边吴提京算一个,山脚那个同乡董水井,算半个。
吴提京抬了抬下巴,“董水井身边那个道姑,瞧著气象不俗。”
胡灃说道:“不出意外,是灵飞宫现任宫主。”
果不其然,双方碰头后,董水井就介绍起了那位同行的女冠,灵飞宫现任宫主黄历,道號“洞庭”。
之前还是旧白霜王朝的灵飞观,被一路南下的大驪铁骑攻破京城,国祚断绝,如今变成了版图略小的云霄王朝。
前不久灵飞观也由观升宫,只是不在云霄王朝境內。
或者说正因为这座道观的存在,以及她担任了 国的护国真人,不然云霄王朝完全可以吞併掉这个小国。
传闻这位玉璞境女冠,极擅长青章祝词,修六甲上道,能够请神降真,役使万鬼,驱策阴兵。
她在宫观之外的两国边境,开闢出一座阴兵数量眾多的古战场,作为她的第二道场,如今极有声势,云霄王朝为此头疼不已。
董水井的第一个生意伙伴,其实是胡灃。
在那旧龙州新处州地界,董水井有个“董半城”的绰號,之所以能够发跡,胡灃是有不小功劳的。
见了面,董水井也没有如何客套寒暄,直奔主题,“胡灃,还记不记得你交给我的那笔本金数目,以及我们当时的分帐约定?”
胡灃点点头。
贫苦出身,又不是那种大手大脚、能够不把钱当钱的主。所以胡灃虽然不是对这笔钱財特別上心,但肯定记得清楚帐目,懒得催而已。
两拨人,一起登山,边走边聊。
胡灃当时在龙鬚河里捡到了品相极好的八颗蛇胆石,分別卖给了福禄街李氏和桃叶巷的一位老人,胡灃虽然年少,却经验老道,將蛇胆石对半分,两边不得罪,得到了两大摞银票。胡灃之后只花了一小部分银子,就在州城买了一整条街的宅子,得到了三十余张衙门户房交割的地契,那会儿州城內的宅邸还是一个极低的价格,再加上大驪朝廷有意从洪州鄆州几地“填充”旧龙州,为了鼓励別州富豪、百姓移民至此,龙州官府的许多政策都是独一份的让利於民。胡灃將其余家底都一併交给了董水井打理,算是入伙,除此之外,因为年少时经常跟著爷爷走街串巷,胡灃收了一大堆的“破烂”,多是铜镜、古钱幣之类的不起眼物件,这些,都交给董水井帮忙售卖,卖高卖低,胡灃都没有过问,反正董水井只管做买卖,全亏了都无所谓,若是挣了以后双方分红。
当年董水井將这些“破烂货”高价卖出,折合成雪花钱后,胡灃的两笔神仙钱,差不多占了董水井的三成家底。
董水井笑道:“现在有两种方式,第一,我们就此拆伙,你收回本金和分红。第二,本金继续留著,先收取第一笔分红,以后我让人年年送上门来,嫌麻烦,十年,一甲子,都是可以的。”
胡灃毫不犹豫说道:“第二种,十年分红一次就可以了。”
吴提京隨口问道:“要是胡掌门选择第一种方式,可以拿到多少颗穀雨钱?”
胡灃也有些好奇,几十颗?少了点。一百颗,数百颗?
反正只要有一百颗以上的穀雨钱,那么派就可以很轻鬆渡过眼前的难关了。
董水井笑著报出一个数字。
两千两百颗穀雨钱。
胡灃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提京则只有一个感觉,莫非赚钱是这么一件容易的事情吗?董兄,以后带带我?
董水井从袖中一件方寸物,是一把併拢起来的摺扇,“里边有两百颗穀雨钱,至於这件方寸物,就当是恭贺胡掌门和吴掌律开山立派的贺礼了。这把扇子没有设置禁制,打开就是开门了,扇有善缘,谐音善有善缘嘛,就当是討个好兆头,希望我们双方的合作,能够细水流长,长长久久。”
胡灃没有矫情,直接就收下了那把摺扇。
吴提京对董水井印象又好了几分,確实是个爽快人。
胡灃难得开句玩笑,“早知道可以这么赚钱,我当年就不花钱买下那些州城宅子了。”
董水井调侃道:“按照目前的分帐,当年你差不多是把一颗穀雨钱当成雪花钱开销了。”
说到这里,董水井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当掌门的人,少年时就尽显阔气风采了。”
董水井问道:“胡灃,你当年在老瓷山捡的那些碎瓷片,愿不愿意出售?”
胡灃摇摇头。
然后胡灃笑著补了一句,“你要是先说此事,不提分红,我咬咬牙,也就卖了。”
董水井笑道:“跟別人做买卖,可能是这么个法子,跟你就不玩这些虚头巴脑的路数了,同乡之谊,还是要讲一讲的。”
胡灃也跟著笑了起来,同乡之谊,兴许很多人听了觉得滑稽,胡灃却不会。董水井確实在乎,胡灃也由衷当真。
董水井径直说道:“那就再商量个事,我想跟你买下那座蝉蜕洞天。”
虽然失踪已久,但是这座洞天始终位列三十六小洞天之一。
胡灃摇摇头。
至於董水井是如何晓得这座洞天在自己手上的,胡灃不愿意多问,他也相信董水井没有恶意。
总有些人,好像天生就能够让旁人信赖。
其实胡灃如此看待董水井,董水井和吴提京,亦是如此看待他胡灃。
否则一般练气士早就疑神疑鬼起来了,至於山泽野修之间,估计已经开始盘算著如何杀人灭口了。
吴提京瞥了眼董水井身边的女冠。
黄历则与少年剑修报以微笑。
董水井笑道:“先不著急拒绝,先听听看我的开价条件,第一,我开价一万颗穀雨钱,购买蝉蜕洞天。”
“第二,准確说来,我是只与你购买蝉蜕洞天的所有权,六百年內,不会干涉你们的使用权,你们就算掏空了洞天內的天材地宝,我都不管,只余下一个空壳,都是没问题的,六百年之后,我才收回这座洞天,当然,你们要是觉得期限太短,可以再谈,八百年都可以。”
“第三,我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现钱,一万颗穀雨钱,毕竟不是小数目。所以分三笔支付,第一笔,三千颗穀雨钱,现在就可以给你们。第二笔,一百年之后,四千颗。第三笔,三百年后,全部付清。这四百年,就当是我逾期付款,利息另算,如何?”
吴提京惊嘆不已,再不把钱当回事,也被董水井的大手笔给震慑住了,忍不住一手肘打在胡灃肋部,吴提京都懒得用心声言语,直截了当说道:“胡灃,我觉得可以谈啊!”
別说八百年,六百年,就凭自己和胡灃的修道资质,即便不动那些剑仙遗蜕,剑意还能学不到手?
胡灃摇头说道:“不谈这个。”
董水井也不愿强人所难,笑道:“没事,哪天改变主意了,记得第一个找我,这总能答应吧?”
胡灃点头道:“这个没问题。”
一行人还未走到半山腰的那两座毗邻茅屋,董水井就停下脚步,拱手告辞道:“回了,黄宫主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处理。胡灃,说真的,我都没眼看,连我这种已经很不讲究的人,都觉得你们这个门派,实在是太寒酸了,就说我当年的那座餛飩铺,可能都比你们强上几分。”
胡灃笑道:“你们下次再来这边,肯定不一样了。”
董水井聊完事,水都没喝一口,就带著女冠黄历一同下山,到了山脚,她便祭出一艘符舟,腾云驾雾而去。
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雷厉风行。
吴提京一向极少认可某人,“这个董水井,算是个厚道人。”
胡灃点点头,“我爷爷曾经说过,精明,聪明,智慧,三者是不一样的境界,还说一个天生有慧根的人,虽然容易被世俗红尘浸染,但是只要有慧根,就可以更容易『转念』和『回头』。当年爷爷去老瓷山找我,第一眼看过董水井的面相,就说三岁看老,將来肯定是个手头不缺钱的人,而且最大本事,是挣了大钱,还能留得住钱。”
“其实董水井很早就不读书了,是靠开餛飩铺和卖糯米酒酿发家的。”
“在那之前,我还劝过他,留在那个齐先生身边念书,只是董水井主意很定,说反正读书也读不过林守一,不如早点赚钱。”
吴提京笑道:“看得出来,那个灵飞宫的黄历,对董水井就很客气。”
作为仙君曹溶的嫡传弟子,继承了灵飞宫,按照道门法统的辈分算,她可就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再传弟子了。
能够让这么一位要靠山有靠山、要境界有境界的道门女仙,好像担任扈从一般,陪著他一起登山。
由此可见,董水井是真发达了。
云海滔滔,符舟之上,女冠笑问道:“水井,真不跟我一起去那清妙峰金仙庵看看?”
董水井摇头道:“我要去一趟苗山。”
“赊刀人就是忙碌。”
“人忙心不忙。”
大驪禺州境內,荆溪之畔,有座香火只能算是一般的古寺,虽是千年古剎,却因为属於佛门最讲究清规戒律的律宗一脉,即便是初一十五,香客还是算不得多。
这还是近些年来,大驪朝廷开始在各地敕建寺庙、推广佛法,想必在这之前,寺庙真是香火一线如坠的惨澹境况了。
可若是在中土神洲,或是佛法昌盛的流霞洲,以这座寺庙被誉为宝瓶洲律宗第一山的佛门崇高地位,香火鼎盛,可想而知。
记得年少时,与姚师傅一起进山寻找合適的瓷土,老人曾经自言自语一句,树挪死人挪活,泥土挪窝成了佛。
一位两鬢霜白的年迈书生,貌似古稀之年,相貌清癯,在此借住多日,经常与大和尚请教律宗学问,尤其是那部《四分律》。
据说这座寺庙的开山祖师,曾经担任过中土神洲某座著名大寺的上座,还参加过一位三藏法师的译场。
先前陈平安收敛心神归位,这位“居士”不愿在寺內显露,便立即施展了遁地法,寻了处山野洞窟“蝉蜕”为一纸符籙,等到陈平安重新散开心神,再悄然返回寺庙,过山门,入客房,点灯抄经。
今天午时,乌云密布,天將大雨,一时间白昼晦暗如夜。
头別木簪的儒衫文士,坐在廊道中的一张蒲团上,手持一串念珠,轻轻捻动珠子。
来这座古寺数月之久,文士身边並无书童、僕役跟隨,只带了些许行礼,衣笥、书篋而已,一切从简。
寺內藏书颇丰,惜半残蚀,多虫蛀。大雄宝殿前边有小池,池中金鲤、鯽数十尾,鱼鳞灿灿。按照山志记载,歷史上,曾有仙君异人豢数条小龙於池,皆尺余长,蛇首四爪,有附近香客自年幼到古稀,甲子光阴,每次来寺庙烧香,都会看几眼水池,不见它们有任何茁壮老死的跡象,传闻曾有外乡蟊贼数次闻风而动,夜中潜入寺庙,捕捉小龙装入水瓶內,携带离去,皆半途逃逸,自行返回寺庙池內,水瓶封禁儼然。只可惜一场暴雨过后,小龙皆隨云升空,就此销声匿跡,如今水中金鲤、金鯽,据说都是受龙气浸染之缘故,才由最初的青黑转为金色,它们久听梵音,晨钟暮鼓,在此闻道修行,求转人身。
儒衫文士是个大香客,寺內僧人,之前见其谈吐不俗,京城口音纯正,怀疑此人状貌达官显贵,经常主动攀谈,旁敲侧击,后来文士百般解释自己並非出身官宦家族,久而久之,僧人们恭敬之色渐淡,倨傲转浓。有一沙弥则篤定此人是大商巨贾,常问诸多外乡州郡事,经常主动邀请文士一起登山赏景,缘於山巔又一处崖畔,常起白云,云势极宽,凝如玉脂,如雪芝之海,唯山立不移。小沙弥只需叩窗而言“云起”二字,文士便会换上草鞋,手持两支掘后山竹根制游山之杖,借与小沙弥一支,材质轻洁,一同登山,云雾繚绕满山,登山时浑然不知是山起入云,抑或是云下接山。
寺侧有泉净且冽,山僧以青竹长筒引入灶房,煮茶甘甜。那年老文士在此长住,每日都会抄经,隨身带有一方古砚,文士经常亲自持砚去往青筒,砚池汲泉而归,用以研墨。后山有御碑亭,为前朝皇帝为太后修福所立,亭外道旁犹有十数石碑,多是当地官员祈雨而起,碑文皆言此寺求雨灵验,与朝廷奏请寺田几亩云云。
禺州境內,百里不同天,自古午时便有晴天响雷的异象,而且沛然水气遇高山而阻,若两兵相接,沙场对垒,故而山中古寺多暴雨,声势惊人,若旱蛟赴壑,急急匆匆,往往短则盏茶功夫,长则一炊,即可復见天日。土人皆言有隱龙行雨至人间,拖尾过此山也。
歷史上,这座古寺曾多次遭受兵灾和雷击,一次次毁弃和重建,所幸寺內功德碑上都记得清楚。
曾有巡夜僧人亲眼目睹古怪一幕,电火交织一团,自窗户而入,亮晃晃窜上屋檐。天火灼烧屋內神像的金粉佛面,熄火之后,佛像面如泪痕,而大殿栋樑、窗户皆无损,还有一尊骑著狮子的佛象也破裂了,所涂金粉也都熔化如水,其余顏色如故。
等到现任住持和尚,在此驻锡,开始在升座讲法,很快在那之后,每逢夜间雷电,一处塔顶,便会金色绽放,若流星四散。
但是別处再无古怪异象,寺庙一时间香火大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愿意绕过诸多道观、寺庙来此敬香。
不曾想这位和尚竟然为僧人和香客,一一详细解释起了他亲自绘製图纸修缮营造的屋脊鴟尾,为何能够防止雷击和天火,那寺庙內的塔尖为何要镀上一层金银,以及那根直达地底的塔心圆柱,材质是什么,为何会在古书上被称为雷公柱,建造地底下那座“龙窟”的用意是什么……总之按照老和尚的说法,就是其实没有那么玄乎,与鬼怪作祟、祥瑞皆无关係,
在那之后,寺庙內外,不管是听得一知半解,还是完全听明白了,都觉得再有雷击天火,好像都无甚意思了。
古古与怪怪,道破就见怪不怪,神神和奇奇,看穿便不值钱了。
只是老和尚如此作为,直接导致原本好起来的香火,再次冷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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