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无法想像,怎样的修道之人,何等的功德圆满,才能让师尊如此敬重?
刘蜕和齐廷济很快也下了船,他们要去观览那处位於宝瓶洲最北端的海上遗址,绣虎曾经將两洲版图合二为一。
刘蜕竟是將流霞舟隨手赠送给了捻芯,下船跟齐廷济御风赶路,捻芯也不客气,她便驾驭流霞舟,带著那拨龙象剑宗剑仙,来到大驪京城外的渡口,停泊靠岸,她手持一块头等无事牌,去往京城国师府。
御风途中,齐廷济笑道:“倒是出手阔绰。”
他可从没有跟刘蜕介绍过捻芯的身份。
刘蜕自有其理由,说道:“女子,並非剑修,还是从飞升城里边走出来的,她哪怕跟寧姚站在一起,竟能不落下风,弱不了。”
齐廷济称讚道:“你真是天生的买卖人。”
刘蜕自嘲道:“有卵用。”
在京城那边,一路勘合身份无误,捻芯进了与她想像有些出入的府邸,第一感觉,就是个夏夜宿直的好地方。
一进院落桐荫凉爽,二进有松子落阶声,三进桃花香满院,眼耳鼻,都有福了。
除了出面接待她的容鱼,捻芯也见到了林守一,自古举子进京赶考,有钱的住客栈,没钱的借住寺庙,像林守一这样直接借住在国师府读书备考的,不多见。
捻芯还看到了余时务他们这拨隱官“心腹”,都在这边当差,在不同的官厅处理公务。萧形比较沉默寡言,公孙泠泠还兼著厨娘,被逐出樱桃青衣一脉的她,还是用那个於磬的化名。此外少女容貌的豆蔻,与仙藻,给捻芯一种不適的微妙感觉,类似“假人”,却生机盎然。
渡船在村妆渡靠岸,陈平安很快找到了小陌和赵著师徒,在渡口附近群山中的一座旧山神庙,庙祝是位妇人,不曾修道,她年纪不小了,花甲高龄,依旧望之如四十许人。
当时谢狗先行下了夜航船,她赶去书简湖,要將那半百號女鬼交予曾掖和马篤宜的五岛派。小陌走了趟天幕,陈平安还交代了一件事,找一找赵著,如果没有靠近落魄山,就带来村妆渡这边碰个头。青虎宫道士赵著,是极少数在落魄山祖师堂有座位的客卿,赵著这次北行,是为了徒弟甘兴,一听说陈山主有了解决隱患的法子,赵著就立即启程赶赴宝瓶洲,走得倒不是太著急,更像是带著徒弟云游四方,增长见闻。上次陈平安路过桐叶洲清境山,就已经在甘兴的掌心画下一道符,写了个“敕”字,用以压胜那股来歷不明的“死气”,不过到底是治標不治本,陈平安回到扶摇麓私人道场,对待此事便上了心。
小陌在一艘跨洲渡船上边寻见了赵著师徒,便將他们带来村妆渡,在此等待陈平安和寧姚。
虽然谢狗没有明说,但是陈平安和小陌,都知道她已经明確了自己的那条合道之路。
剑修白景立下宏愿,要在人间传下三十六条道脉,为“远古”续香火,损有余而奉不足,行天道。
事实上,在十万大山,白景问那之祠两个问题,来得及吗?有用吗?
老瞎子说话一贯不好听,反问两句,来不来得及谁说了算?有没有用,结果一到,不就清楚?
除了小陌和赵著、甘兴,还有两张生面孔,其中有个跛脚老道士,手持一根万年藤製成的行山杖,背著个木牌,上边画著一位三綹雪白鬍鬚的道家神仙。身边跟著个裹缠绑腿的矮瘦小道童,背著一把胡琴,跟著师父一起走南闯北。在那山水间,师父唱道情,徒弟便拉胡琴。师父总说想要当好道士,就得有一副好嗓子,这辈子才有机会攒下钱,盖一座庙。
两个道童年龄相仿,就有的聊,他告诉甘兴这个新认识的朋友,爹娘想要他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便在附近观道里边,寻了一尊神仙老爷的塑像,磕了头寄了名,逢年过节,便要带他去那边敬香。
老道士身材瘦长,一抬眉,额头便有细密的皱纹。一双手,瘦得露骨,全是筋。
约莫是背神仙背久了,显得有些驼背。
陈平安看著那个略显拘谨的背胡琴小道士,总觉眼熟。
閒聊之下,得知老道士是来这边找朋友敘旧的。
齐廷济和陈缉,都说了几个姓名和门派,包括无敌神拳帮的高冕在內,总计五位离开剑气长城的剑修,明確在世。他们或是闭关多年,隱世不出。或是游戏红尘,云游四海。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选择隱瞒,或者说捨弃了剑修身份。按照齐廷济的猜测,是老大剑仙的要求。
为朋友,为江湖道义,高冕两次从玉璞境跌回元婴境,上次在大瀆战场,更是直接跌到了金丹境,堪堪保住了一颗金丹没有彻底崩碎,一来此生註定升境无望,再者也想要给年轻人挪挪位置,高冕便辞去了帮主身份,也由著那帮小王八蛋改了帮派的名字。
一个山上门派,终於有了个符合仙家气派的名称。
对此高冕倒是不反对,只是觉得可惜,泯然眾矣。
遥想当年,风雪庙魏晋,身为山上剑仙,偏喜欢骑驴醉酒走江湖。
宝瓶洲女修当中,也有一个极有名气的,便是无敌神拳帮的赫连宝珠,郑大风就对她情有独钟。之前宝瓶洲山上的镜花水月,要比桐叶洲甚至是北俱芦洲更出彩,只说落魄山那边,陈灵均他们几个,都是好这一口的。想当年陈平安第一次接触镜花水月,就要归功於陈灵均。
不过根据大驪谍报显示,赫连宝珠除了是高冕的亲传弟子,还有一层隱蔽身份,她实则出身竹篮堂,跟公孙泠泠一样,都是樱桃青衣一脉。
陈平安便有些猜测,老道士正是五位“私剑”之一。果不其然,那老道士也猜出了陈平安的身份,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寧姚,抚须笑道:“正好。见不见高冕倒是其次了。”
陈平安终於想起为何看到那个道童,会有一种熟悉感,因为与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有关。
老道士確实洒脱,自曝其短一句,“说实话,我跟高冕,哪里配与你们面对面说话,得了便宜便不卖乖,就此作別。”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以心声说道:“道长,你这位徒弟,恐怕有一桩宿缘,与龙虎山道士梁爽有关。”
老道士愣了愣,看来是听说过“梁爽”这个名字的,笑道:“果真有缘,自会相见。”
老道士带著徒弟飘然下山,那道童与甘兴依依惜別。
在旧山神庙內,陈平安开始著手解决甘兴的隱患,办法很简单,让已经躋身十四境的小陌负责递剑,將甘兴体內那些死气逼迫到一处气府之內,再由他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其……“吃掉”!如今的陈平安,天地混沌一片,最宜炼化此物不过。人身如庙宇,神不在鬼就来。顷刻间,那些与小道童甘兴魂魄纠缠不休的死气,便被陈平安转移到自身天地。甘兴其实並无任何知觉,不过陈剑仙说无碍了,便跟著师父一起与他稽首道谢。
陈平安受了一礼,提醒道:“甘兴,这处荒废的山神庙,与你有道缘,以后等到你自己攒了些钱,记得重新修缮一番。”
很容易就找到了在附近隱居於村野的高冕。
高冕身材矮小,貌不惊人。老人更像个落草为寇的劫匪,上了年纪,劫不动道了,便找个地方退隱养老了。平日里有事没事,就喜欢拿个鸡毛掸子,掸那青衫长衣,噼里啪啦乱拍一通。
今天见著了陈平安跟寧姚,高冕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兜著一捧花生,看著满地走的毛茸茸小鸡崽子。难得有客登门,站起身,高冕神色复杂,酝酿片刻,笑呵呵说道:“扶摇洲那边,有个老朋友,早先每隔十几年都会通个信,后来就是打那场仗了,他没走。”
“也曾当面劝荀渊不要捨命不舍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荀老儿不听,没法子的事。”
“就不问问看,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剑气长城,躲来宝瓶洲这边?”
“也不问既然知晓了你的身份,为何不与你这位剑气长城隱官相认,拜个码头?攀个亲戚?”
“我来宝瓶洲,是半个同乡,你去剑气长城,还是半个同乡。呵,我们真是一整个的同乡了。”
大概有些人生宛如喝快酒。
听到这里,陈平安终於开口笑道:“就只是跟一个金盆洗手的江湖前辈,晒晒日头,扯扯閒天,顺便跟前辈说句,还在江湖里边的晚辈们,人都不错,出息不小,以后会越来越好,让他不要担心。”
“后生,喝得酒么?”
“我一个在剑气长城卖酒卖出天大名头的,前辈这话问得过分了,是醉了还没醒么。”
————
越多越多的剑仙,出现在大驪京城。
芒种日。天蒙蒙亮,陈平安走出人云亦云楼,独自走在寂静的小巷中。
一国首善之城,早已万人空巷,所有人都在耐心等待他的现身,都想要亲眼目睹大驪王朝新任国师的容貌。
当他走出小巷的那一刻,附近人群先是屏住呼吸片刻,隨后霎时间轰然雷动,响声连绵不绝,仿佛整座京城都在震动,好像整座宝瓶洲都醒了。
道路两侧,大驪武卒依次排开,铁甲錚錚。
一辆马车停在小巷外。
附近一个少女揉了揉眼睛,两位哥哥满脸涨红,她则有些迷糊,啊?真像!
马车在转入御街主道之前缓缓停下。
两拨剑仙在此等候,一起走向皇宫。
为首者,陈平安。
寧姚,十四境。小陌,十四境。谢狗,飞升境圆满。裴钱。米裕,仙人境。邢云,柳水。柴芜。姜尚真。
齐廷济,飞升境。陆芝,飞升境。邵云岩。高爽,仙人境。郭渡,道侣凌薰。金鋯,竹素。黄陵,仙人境,佩剑三窟。宣阳。梅龕,弟子梅澹荡,道號震泽,仙人境。
就像一座崭新的剑气长城。
今日人间剑气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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