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居中说道:“登天一役之前,妖族初升是豪杰。天地通之前,蛮荒初升是梟雄,总而言之,大妖初升是妖族的英雄。”

初升眼神驀然明亮,“郑先生,我初升,当真配得上这份评价?!”

郑居中点头道:“当得起,配得上。”

初升大笑一声,连说几个好字,也如那迴光返照一般,“郑居中,萧愻,两位道友,人间妖族,蛮荒天下,以后就有劳两位多加照顾了,受累。”

初升拱手道:“在此先行谢过,有缘与两位道友一会,道士初升无憾矣。”

郑居中打了个稽首,“幸会。”

郑居中踹了萧愻一脚,后者只好不情不愿,双手抱拳,算是承诺一番,“初升道友,什么照顾不照顾、受累不受累的,我萧愻不作半点保证,但要说让浩然修士吃苦头,肯定是分內事。”

初升会心一笑,说道:“萧愻道友,你是极少见的学道人,那我就只与你说点心里话,善恶无妨,由人分说,但是学道生涯茫茫无期,总要寻见一二锚点,才不至於让吾辈道心如浮萍漂泊荒野啊。共勉。”

萧愻愣了愣,实心诚意一句,“初升道友,我不嚼你真身便是。”

大妖初升闭上眼睛,朗声笑语久久迴荡在石窟间,“嚼了!为何不嚼,此身无非是復归人间,我如此,我辈亦然……”

最早那条天地通的两条金线,天下到了人间,地上的那条金线,终究徒劳无功,彻底消散。

周密最终剩下了將近三成的粹然神性,若非真身离开新天庭之时,没有吃掉火神阮秀,还能剩余更多。

却不是周密来不及如此作为,实在是做不到。远古五至高,持剑者选择认主陈平安,她那份高出天外的杀力还在,但是终究被“除名”了,阮秀是唯一一尊新旧皆同的五至高之一,始终高居火神王座。周密登天之前,是必须带著已经吞併水神李柳所有神性的阮秀一起,登天之后,则是始终找不到一条既不伤新天庭分毫、还能將阮秀神性大道兼併的道路。

蛮荒天下收下了叛变的隱官萧愻,萧愻也確实在攻伐浩然期间建功立业。新天庭也必须收下火神阮秀,阮秀也確实未曾与周密爭道,帮助他一起分担三教祖师散道和之祠登天补缺的大道衝击。

周密站在高台之上,久违的人间气味。

为了今天的两场天地通,陈平安的神性与人性,在登天那一刻才真正的剥离开来。

此刻神性陈平安,宛如一尊自我封正的人间神灵,他当然是输了,不过人间贏了。

周密看著这个“年轻人”,粹然金色,披头散髮,赤脚而立。

第一条天地接壤的金线长柱已经尘埃落定。

第二条天地通金线也已经收敛了无限的金光。

新天庭,三教祖师动手了。一万年了,先后两次登天,终於要为一部名为神道的篇章,画上个力透“人间”纸背似的句號。

三教祖师各自看了眼人间,霎时间,新天庭所占据的无垠虚空,驀然开出了一朵紫金色的莲花,花瓣上写满了人间的文字。

之祠手托莲花,重归沉沉夜幕的人间,大放光明。

三教道法併拢唯一,先斩断周密始终留在新天庭的神道根脚,再如剑光直落人间,直接將整条金色长线摧破,层层粉碎。

之祠也最后看了眼人间,是那蛮荒某地。

高台之上的周密身形飘晃不已。

蛮荒那边,重新收取綬臣、流白和周清高三尸的后手,终究是被郑居中给搅黄了。大势一去,满盘皆输。

何况人间即便重新多出一个蛮荒文海,只要没办法做成瞬间即是十五境,对於一心志在再造天地人间的周密而言,实在是没有任何意思了。白帝城郑居中,甚至是余斗和白玉京,五彩天下寧姚,中土文庙,西方佛国……都不会让那“瞬间”来到人间的。周密也不想再与他们废话半句,不想再瞧见任何人间学道人的嘴脸半眼,成王败寇而已。

高居王座、单手支颐的阮秀,抬起一只手,双指捻出一粒金光,就像从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金山当中,凿出了这么一点。

但是整座新天庭就因为失去了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就开始崩塌。

先前一场天地通,他们就像当了万年的邻居,但是周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对方亦然。

一个持刀堵路的愣头青,一个老谋深算、心有大恨,先前大概都是想要做掉对方再说点什么?

周密看了眼开始破碎的新天庭,笑著摇摇头。

有朝一日,你陈平安,不是人间的余斗,便是天上的周密。

周密將无数个念头悉数打散,最终有了一个决定。

最后剩下的三成神性,也能让他做成一桩事情了。

他要与三教祖师与之祠的那道“剑光”,来一场硬碰硬,给人间留下一个窟窿,算是他周密送给人间所有炼气士的一个噩耗,一个所有山下凡夫俗子的惊喜。

此后百年千年万年,天地灵气都將归於“此地”。

人间的所有修道之人,你们从今天起,要抓点紧啊,可以疯狂汲取神仙钱的、法宝的、山水的、所有“他人”的所有灵气了!

你们施展的每一份神通术法、修炼或是祭出的每一件法宝,丝丝缕缕的、惊天骇地的灵气,都將原原本本归於此地。

不是人人皆有神性吗?此后整座人间,便变作一座渐渐没了天地灵气、却是香火裊裊愈发鼎盛的神殿好了。

哈哈,又一座新天庭的雏形!

天下剑光。

周密变作“地上”。

第三座天地通。

两线轰然撞击,人间顷刻间出现了一个宛如无底的混沌漩涡,周边的天地灵气疯狂涌入其中。

五座天下,天外的无数星辰,都隨之缓缓倾斜。

持剑登天的陈平安,身形飘落在处处都在崩塌新天庭,人身如一件將碎未碎的瓷器,高居王座的阮秀神色淡漠,与之遥遥对视。

陈平安手腕拧转,抖了个剑花,这次变成了他来“天下”。

一剑斩向那道漩涡。

落魄山之巔,寧姚却是抢先一步,双指併拢,她在眉间割裂出一条道痕,“给我斩开这方天地!”

言语之间,五彩天下的大道屏障最高处,如同竖立起一道金色的巨大竖眸,天地共鸣,“遵旨!”

落魄山的山脚,道士仙尉,站起身,再不看地上。

“人间第一位道士”,只余下一副躯壳给道士仙尉和一支失去所有道意的木簪,仿佛作为一场无声的离別赠礼。

起始於五彩天下的一剑先行斩开漩涡,漩涡如大道就要復原。

又被一剑斩开更多,持剑者身形崩散开来,神性已经飘零,人性道上隨行。

一道青色身影伸手一挥,微笑道:“喂,山主,醒醒。醒了再好好睡一觉。”

隨后这位道士的青色身影,笑言一句“休要痴顽”,道如青天,將那漩涡轻轻驱散。

周密眯眼抬头望向那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低声喃喃,此生收官,也算精彩。

郑居中抖了抖两只袖子,竟是沿著大道余韵的登天路,径直去了从今天开始就是“旧天庭”的地方。

他从袖子里边分別丟出那团雾影和三次问剑的刘羡阳。

郑居中的这个举措,嚇了所有人一大跳。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又来?!郑居中是要做什么?!

刘羡阳转头望向那位熟悉的女子,挥挥手,嬉皮笑脸道:“阮秀姑娘,好久不见啊。怎么瞧著瘦了些,天上这么个大碗里都没肉吃嘛……”

顾璨担心节外生枝,怒道:“你给我闭嘴!”

不曾想阮秀笑著点点头。

郑居中问道:“是?”

阮秀点点头。

他跟陆沉都猜对了,整座人间,就是当年远古天庭那位存在的道化所衍生,道之延伸。

简而言之,所有人,山河,某种意义上,都是那个一。故而不单单是陆沉是一,谁都是一。

佛家说人人有佛性,当然是对的。那么人人有神性,更是自古而然。

郑居中笑道:“如此也好。”

阮秀离开王座,驾驭起那艘柏舟,她也不看人间,只是就此远去。

刘羡阳问道:“老郑啊,他没事吧?”

郑居中说道:“凑合。”

不给刘羡阳追问的机会,郑居中已经率先返回人间,重返蛮荒。

顾璨微微皱眉。

刘羡阳嘖了一声,环顾四周,妙不可言,想起小时候在那座行亭墙壁上的“题字”了,也算名副其实高高在上了一回?

不管怎么说,人间终於再无周密。

也不知道此后万年是好是坏。

能否迎来真正人心向上的太平世道呢。

也许不会,可能会,大概希望会等来失望,失望凝为绝望,兴许希望会迎来更多的希望,说不定绝望里边也会蹦出一粒希望的光亮,明天的事儿谁知道呢,谁敢说一定如何呢。

昨日的人间处处英雄冢,今天的人间也有温柔乡。明儿如何明儿说,且將希望放后边。

天地间。

一叶落。

晃悠悠。

寧姚抱住他,她轻声道:“回家了。”

人间大地万山朝奉请。

雷鸣过后即温柔繾綣。

外乡剑修,早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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