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走江湖
魏檗去了一趟棋墩山,前朝輦道旁的杨柳依依,山花烂漫。
陆神秘密离开天都峰道场,跨洲重返中土。
又有个背剑的年轻道士,大驾光临披云山。
遥见大山,苍翠夹道,白云繚绕如法衣,道士见了,暗自点头,难怪能够抬升为一洲北岳。
魏檗敏锐察觉到对方神异,很快確定了道士的身份,大为讶异,魏檗亲自去披云山迎接,打了个稽首礼,“北岳魏檗拜见天师。”
龙虎山当代天师赵天籟还礼道:“叨扰神君了。”
魏檗问道:“天师此行,可是有要事在身?果真如此,魏檗可以代为传话给落魄山或是大驪宋氏。”
上次涉足宝瓶洲,还是这位天师亲自出手,將那个白帝城柳赤诚镇压。
最终还是崔国师动了手脚,暗不见天日长达千年光阴的柳赤诚,才得以侥倖破开那座大阵。
赵天籟摇头道:“无事,就是隨便走走看看。魏神君不必款待。”
昨夜得知蛮荒那边要打擂台,赵天籟就与天师府嘱咐过相关事宜,火速下山了。
只是出山不久,就又得知那边情况有变,赵天籟总不好立即返回龙虎山,就乾脆来到宝瓶洲,当是故地重游一番。
而事宜之一,就是如果他无法返回龙虎山,將会由谁接任天师。
与此同时,赵天籟也坦言自己此次下山隨身携带的天师剑和法印,未必能够送回天师府。
魏檗笑道:“我是肯定要陪同天师游览披云山的,能够跟天师多聊一句都是赚,可以沾沾仙气。”
赵天籟自然也是飘逸洒脱之辈,“那贫道就多沾沾神气。”
山外夏日炎炎,山中气候清凉,披云山上建有一座林鹿书院的缘故,逐渐成为了许多文人雅士的避暑胜地。
魏檗说自己得厚顏与天师討要一幅墨宝,用以崖刻榜书。
赵天籟爽快答应下来,只是问道:“神君何必捨近求远?”
披云山与落魄山是近邻,陈平安又曾手治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
魏檗笑道:“陈平安只敢自詡为鑑赏大家,文人的诗书画印,他只与刻印沾点边。”
赵天籟说道:“过谦了。隱官在城头所刻萍字,剑气纵横,筋骨雄健,绝非俗手。”
魏檗不知如何作答,心想这也没走到落魄山啊。
赵天籟只是实话实说,毕竟不熟悉披云、落魄两山的风俗,哪里能想到这尊夜游神君的“心虚”。
都习惯说官场攀升或是爬升,攀是说升官之难,爬是讲升官之慢。
但是魏檗在山水官场跃迁之快,却是极为骇人的,短短三十年间,就从灰头土脸的一山土地,抬升为一洲五岳正神,而且还被文庙封正为神君。
閒聊总要寻一二共同话题,他们很快就聊到了双方共同的“朋友”,那个喜好以剑客自居的浪荡男人。
赵天籟感慨道:“昔年相逢於风雪夜茅店,温酒谈心过后,忽忽自冬而春,由春转夏,转眼百回矣。”
他们之后还有聊到真人於玄的那拨徒子徒孙,如今就在花影峰那边潜心修行。
魏檗就打算隨口一提,想要邀请天师去那边传道一番。
赵天籟讶异道:“哦?还有这种事?那贫道是要去那边看看。”
魏檗本是有枣没枣打一桿的想法,能去是天大的意外之喜,即便婉拒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赵天籟笑道:“果能授他人以渔,传以正法几句,又何尝不是贫道的缘法。”
刚好顺路,魏檗就领著天师去了一趟披云观,还是那位老道长待客,香火平平的小庙子,总是观主知客一肩挑的,由於魏檗施展了障眼法,赵天籟也不是那种画像在浩然到处掛的,只是头別一支碧玉簪、身穿寻常道袍的装束,披云观的当家老道长,当然也认不得他们是谁。
老道长问道:“道友是从外地云游至此?”
赵天籟点头微笑道:“久闻北岳大名,想著总要入山瀏览一趟,才算不虚此行。
老道长想了想,一个没忍住,试探性问道:“道友是奔著夜游宴的名头来的?”
赵天籟笑问道:“好像披云山近期並无举办夜游宴的消息?”
老道长欲言又止,总不好与这位道友说魏神君和披云山都是好的,唯独这夜游宴,坑人不是一点两点,思来想去,只好含糊一句,“不太凑巧。”
魏檗瞧著神色自若,实则內心苦闷。好歹算是半个自家人,都不说自家人的好?
一起游览道观,魏檗也是才知道天师如此健谈,只说建筑样式,披云观只是普通,赵天籟仍然游兴不减,与那老道长聊得颇为热络,后者邀请他们喝茶,天师也是答应下来,並不拒绝。说到了道统,赵天籟说道:“贫道因为家学关係,得以自幼修行,除了道书之外,贫道还曾熟读百家书籍,从小就对书上记载的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深信不疑,尤其是“行善三千条”,更是极有兴趣,不过少年时候,见解不深,每次下山歷练,总会记录自己的善举,计算著距离功德圆满三千条”还有多远。当年家里的长辈只是冷眼旁观,故意不去点破,至多是叮嘱一句,在山外切不可以术炫目”。”
老道长闻言,轻轻点头。看这位客人的气態,就不是普通道士出身,贵而不骄,实属难得。
魏檗偷偷揉了揉眉心。
赵天籟说道:“后来修行上始终无关隘,在知道”两字上边,却是出了问题,长辈终於与我谈心一次,也都是些家常话,说我们做了一件好事,世人不知,便是阴德。或是別人都说你做了好事,你自己浑然不知,且不图回报,便是真真正正在积攒福报了。这是其一。既要知道广行阴,上格苍穹。精诚所至,灵感通天”的道理,又不可为道理所悟,凝滯道心。到后来只记得广行阴騭”,忘却上格苍穹”,经年累月,久久用功,坚信理当如此,便是修道了。这是其二。修道之士,占据名山开闢道场也好,汲取天地灵气也罢,总是损不足以奉有余,如何损己之有余而补天地他人之不足,才是替天行道。”
老道长抚须笑道:“道友的长辈有见地。”
喊了一位道童去煮水烹茶,老道长带著两位客人走入简陋却洁净的屋內。
赵天籟瞧见桌上搁有一幅满纸菸霞、墨气淋漓的对联,並无落款。
老道长解释道:“是一位陈姓香客刚刚留下的墨宝。可惜这位香客,只是不肯落款题名。”
魏檗气笑不已,陈平安这傢伙就没句真话。
老道长趁热打铁,“恳请道友也不吝笔墨?”
赵天籟在桌旁凝神看字片刻,笑道:“珠玉在前,不敢落笔。”
学道人共白云入观来,翠竹千竿间,晨钟暮鼓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神游知古今0
修真者同绿水出山去,红尘万丈中,春风秋月传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周旋见自己。
清晨时分,裴钱来到永泰县地界的一间客栈,约好了辰时一起去四海武馆,她要帮那两个少年引荐给魏歷。
洪涛他们都早早换上了一身乾净衣衫,毕竟今儿是拜师去的,不是上门乞討。
昨夜离开国师府,容鱼给了他们两只袋子,里边分別装有一些碎银子和金瓜子。
钱財是英雄胆吶,退一万步说,就算拜师不成,他们留在京城,敞开了大吃大喝,开销个月余光阴不成问题,回家乡去的盘缠都是够的。
碰了头,再次见到裴钱,精瘦少年小心翼翼说道:“你就是郑钱,对吧?”
裴钱也没有否认,笑道:“这么藏不住话?”
马步海咧嘴笑道:“反正骗不了你,还藏什么。洪把头说得对,跟聪明人就不要耍小聪明,不然就会显得格外的蠢。”
老人心情复杂,不知怎的,总觉做梦。
国师府也进了,大驪国师也见了,甚至差点就吃上国师府的那顿宵夜了。
裴钱说道:“你们运气好,能够碰到洪先生。”
洪涛使劲搓手,惶恐道:“当不起当不起。”
先生一说,是读书人的专供,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一路上,马步海问东问西,多是那场陪都战事的演义故事,裴钱偶尔搭话几句。
到了那座大清早就人声鼎沸的武馆,隔著一堵墙,院內哼哼哈哈的,大几十號的青壮男子,正在走桩练拳打熬体魄,期间夹杂著一位男子的训斥声,说著一些粗浅的拳法口诀。
裴钱停步抱拳,与那兼任门房的武馆弟子说道:“我叫郑钱,与你们馆主是旧识,此次冒昧登门,有事相商,劳烦通报一声。”
那门房疑惑道:“哪个郑钱?”
他迅速將那扎丸子髮髻的年轻女子仔细打量一番,心中惴惴,不可能吧?
自然不是不晓得“那个郑钱”,学武之人,混一口江湖饭吃的,不认得陪都战场的“郑清明”,“郑撒钱”,就跟山上修炼求仙的,没听说过风雪庙魏剑仙一般。
更何况自家馆主,有事没事就要与他们炫耀几句,当年那场问拳,到底精妙在哪里,其中凶险又在何处————
只是就像一个地方郡县的胥吏门户,大清早被敲开门,来者自报身份,结果与京城某部尚书同名同姓,你要不要问上一问?
裴钱微笑道:“就是跟你们馆主切磋过的郑钱。”
青壮男子再无任何怀疑,著急忙慌抱拳还礼。得是多缺心眼的骗子,才会假冒郑钱,骗到自家馆主头上?
馆主魏歷还是老规矩,起床后就去大堂敬香,出了屋子,从二徒弟手中接过一把已经装好明前茶水的紫砂壶,魏馆主微微皱眉,提醒弟子记得更换一盆新鲜的时令供果,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这位得意弟子赶紧记下。
自家师父,可是一位金身境武夫,开武馆才能挣几个钱,屈才了。该去江湖上开宗立派的。
当年师父在陪都洛京,跟后来被誉为宝瓶洲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郑钱,对了四拳。
有了这么一块金字招牌,到哪里不吃香?
大师兄私底下总说师父若是到了大瀆以南的某个王朝,隨便捞个实权武將噹噹,如探囊取物。
没奈何师父总是说他只是一介江湖草莽,玩心眼,玩不过那些当官的,只会被借刀杀人。不然就是被骗去沙场杀敌,以他的性格,做不了那种“死是征人死,功是將军功”的武官,一个热血冲头,便要身先士卒,慷慨赴死。
武馆弟子们早就习惯了,馆主有个毛病,总喜欢拽几句诗词、酸话。
就像大师兄代师教拳的时候不骂几句脏话就不会说话。
不管怎么说,金身境是货真价实的,收钱不含糊,教拳也是真教。
见著了脚步匆匆的魏歷,裴钱行过江湖礼数,介绍过身边两位少年的名字,开门见山道:“他们想要跟魏馆主拜师学艺。”
魏歷毫不犹豫点头道:“没问题。他们的拜师茶就免了,即刻起就是我的亲传弟子。”
两位少年对视一眼,这么干脆利落的,会不会有些敷衍了事,显得不够正式?
魏歷小心翼翼问道:“郑宗师,有无要求?比如过个几年,马步海和胡进就该是什么境界?”
裴钱摇头道:“他们跟魏馆主学了拳,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成材不成材,不是我一个外人说了算的。”
魏歷鬆了口气。
裴钱犹豫了一下,说道:“京城新开了一间白云鏢局,属於小本买卖,刚刚在永泰县地面落脚,劳烦魏馆主暗中照拂几分,在不违背江湖规矩的前提下,適当时候帮点小忙。”
魏歷何等老江湖,说话做事的分寸感,早已炉火纯青,当下便已心领神会,绝不將这份差事做差了。
裴钱笑著抱拳致谢,魏歷赶忙还礼。
江湖礼数的寒暄过后,魏歷说想跟郑宗师单独聊几句,裴钱自无不可。走在武馆廊道,魏歷使上了聚音成线的手段,试探性问道:“郑宗师,早就清楚我的出身吧?”
他还是习惯称呼裴钱为郑宗师。
裴钱点点头,反问道:“既然不打仗多年了,怎么不回去看看?”
魏歷苦笑道:“哪有脸回去,到了那边,睡不著觉的。”
裴钱不好说什么。
原来魏歷是个旧白霜王朝的將种子弟,因为出身豪阀,学武天资又好,自有明师指点,既通兵法,又是少年成名的武学宗师,心比天高,自认到了战场,建功立业不在话下。不过当年白霜王朝国力鼎盛,周边皆是藩属,自詡没有一篇边塞诗长达百余年了,魏歷也就没有那种携剑弯弓沙磧边的机会。
魏歷也曾与一位远游境的武学宗师,问过一场拳,自认淡看生死,那位前辈对魏歷更是褒奖有加。但是等到蛮荒妖族入侵,登陆宝瓶洲,魏歷真正投军,置身於惨烈战场,只是一次,魏歷就被嚇破胆了。
战场之上,不管你是大驪边军,还是蛮荒妖族,不管是山上的神仙,还是山下的甲士,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死,几乎都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被一道术法砸得晕死过去的魏歷,是等到战事落幕之后,被大驪铁骑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活人。
那几位脸庞还很稚嫩的年轻骑卒,笑容真诚,说你运气真好,都没有怎么受伤。
大概他们只是单纯觉得魏歷既然敢上阵,就不,是条汉子,还能够在战场活下来,好事。
魏歷攥紧拳头,敲了敲心口,“这里闷得很。”
国破家亡身未死。那些同族子弟,那么多的战场袍泽,只有他贪生怕死,独独活下来了。
后来在大驪的陪都洛京,魏歷说是问拳,其实是与“郑钱”討顿打而已。毕竟某些难言之隱,言语到了嘴边,那些话就跟连著五臟六腑似的,怕说出口,落在地上,就要扯得肝肠寸断。
一个身强体健、还有武艺傍身的大活人,活成了一头望乡鬼。
大概一个人的心中愧恨,就像个伺机而动的刽子手,才会让人们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裴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戳人心窝子的言语,她倒是从小就擅长。宽慰人心的话,总觉得说出口就变味。
魏歷苦笑道:“也不是什么求个心安,就没这资格,之所以今天与郑宗师说这些,不过是不想被活活憋死。”
裴钱说道:“我近期可能会走一趟江湖,旧白霜王朝那边,你还有没有亲眷朋友,我可以帮忙捎话。”
魏歷摇摇头,“没了。”
裴钱离开武馆之后,虽然俩少年没有拜师礼,但是魏歷却有收徒礼。
武馆这边珍藏了好几幅硃砂绘製的剑仙斩邪图。
附近商铺很快就不卖了,还是亏得一位武馆弟子机灵,当时下手快,多买了几幅,听说价格飞涨,当下只要肯转手,能赚不少真金白银。官府虽然劝阻了铺子继续贩卖此物,却也不追究、收缴已经流入民间的画卷。
魏歷就送给新徒弟人手一幅剑仙图。
诚心实意与师父道谢过后,两位少年怀捧画轴,对视一眼,都忍住笑。
魏歷心细如髮,虽然不明就里,却也懒得询问个缘由,只是沉声道:“开始练拳!”
裴钱独自离开武馆,看到师父竟然就在外边站著,她快步走向前去,师徒一起在街上散步,就近找了一个早餐摊子,陈平安要了两碗油泼麵,一屉热腾腾的包子,摊贩很快端上桌。
陈平安先从竹筒抽出一双筷子递给裴钱,笑问道:“怎么不肯自己收徒?”
记得裴钱在小黑炭那会儿,经常念叨著她要是修炼法术,就要如何当那开山祖师,地盘如何大,比如每次回到道场,哗啦啦跪地不起,乌泱泱的,他们砰砰砰磕头的声响,要比天上的打雷声还要大————或是至多个把月光阴,就学成了绝世拳法,当了数一数二的江湖宗师,就要收取一万个徒弟,到时候出门跟人打架,可就热闹了。
就像始终无法將魏檗与当年的土地公想到一块去,陈平安就能把今天的裴钱跟曾经的小黑炭重叠印象?好像也不能。
裴钱拿筷子搅拌油泼麵,轻声道:“怕失望。”
陈平安笑问道:“是怕他们学艺不精?”
裴钱摇摇头,“怕他们用心不一,吃不了苦,半途而废。也怕他们学成了拳,没有做个好人,反而靠著拳脚欺辱他人。”
顿了顿,裴钱继续说道:“更怕他们因为好人”两个字,一辈子鬱郁不得志。尤其怕他们为了好人”两个字,死在江湖里边。”
陈平安嗯了一声,拿筷子卷了油泼麵,下筷子之前,抬头问道:“一碗油泼麵够不够吃?”
裴钱低下头去,狼吞虎咽,很快抬头,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师父,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平安笑了笑,横著手中那双筷子,在碗沿轻轻抹过,將捲起的那筷子油泼麵放回碗中,再將碗递给裴钱,自己抬手与摊贩多要了一碗。
土生土长的京城百姓从来知晓天下事。
邻座一位食客拿起皮薄肉多的包子,嗦了一口汤汁,神神秘秘说道:“听说国师很快就要亲自担任春山书院的副山长,不谈兵略,而是主讲理学。嚯,这可就有意思了。”
旁人疑惑不解,喝过一碗豆浆,擦嘴问道:“这能有啥意思,山长还不如国子监祭酒呢,都不算个官。再说理学那玩意儿,以前观湖书院最擅长,总说咱们大驪是北方蛮子,到头来,如何?国师真要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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