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大驪朝,红日冉冉初升,市井乡野的鸡鸣,千步廊附近衙署的一阵阵开门声,一同响起。京官们开始点卯,勤俭之家已经开始出门去田地耕作。大概是没有早朝的缘故,显得光阴格外宽裕,陈平安缓缓走向国师府,有意绕过那条车水马龙的千步廊,拣选了一条僻静道路,两边松柏森森,除了他就再没有行人走动,即便朝廷没有禁令,但是京城的老百姓都不会隨便往这边走动,跟昔年家乡的境况是差不多的,踩惯了泥瓶巷杏花巷泥地的孩子,草鞋不会轻易落在福禄街的青石板上边。就像寺庙道观里的恢弘大殿,面对巨大的威严的神像,会让敬香的人由衷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么稜角分明的衙署建筑,也会让老百姓感到自己格外弱小。
不过路边一棵松树下边,此刻蹲著个黑衣青年,正在啃个热腾腾的饢饼,一手提著根大葱,一顿早饭吃得津津有味。
有个穿著朴素的年轻女子,靠著松树,闭目养神,她瞧著气態清冷,偏有一股狐媚的味道,听著同伴啃饼嚼葱的声音,她没好气道:“怎么不蘸酱。”
青年含糊不清道:“等会儿要跟陈平安说正事,我怕嘴里味道太冲,聊不了几句就被赶人。”
他说话语速极慢,能把急性子急死。
他们前不久在宝瓶洲大瀆附近偶然相遇,结伴同游大驪京城,从入城,到住客栈,再来到这条道路,他们已经被三次勘验关牒。
青年想起一事,郑重其事说道:“尹青道友,必须提醒几句,等下见著了陈平安,你只管冷眼旁观,不要开口说话,交给我处置就是了。你是漂亮女子,说话又总是夹枪带棒的,不太好听。按照那本山水游记的说法,陈平安是怜花惜玉的男人,想必不会怪罪你,却要迁怒於我。”
“你只是来大驪京城见见他而已,我却要有事求人,牵涉到动輒百年千年的修道生涯,就算有君子绝交不出恶语的讲究,可就我这暴脾气,怕到时候忍不住跟你吵架。”
“最后与姑娘確定一件事,你当真不是来刺杀陈平安的吧?”
名叫尹青的女子睁开眼,笑道:“怕我连累了你?”
青年吃过了大葱烤饢,拍拍手,点头道:“当然,我才出山没多久,还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做,有很多话可能会说。”
尹青嫣然笑道:“『元將军』宽心便是,说不得我在场,还能帮忙锦上添花。”
绰號元將军的青年修士,他的道场位於一处水乡泽国、名叫百花湖的地方。不过据说刚刚让给一个故人了,这才挪窝,先打扫乾净了自家门庭,就有了外出游歷的念头。即便再精通歷史掌故的宝瓶洲修士,恐怕也不清楚百花湖的龙王庙了。
世人只知书简湖,谁还记得百花湖。
这让他很鬱闷。
尹青当然是她的化名,至於她的真名是什么,道场在哪里,道统祖师是谁,虽然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他其实也不怎么好奇,人生本就是一场场隨缘渡劫的萍水相逢,水波打个旋儿,就会各奔东西。而他的真身,就是被陆沉“所救”的那头驮碑老黿,当时与陆掌教重逢,他帮后者確认了吕默的前身,陆沉就让他心心念念的“求转人身”遂了愿。
尹青调侃道:“等会见著了事务繁重的陈平安陈大剑仙,说话也是这么慢的?”
青年神色认真,点头道:“文字自有其命,岂能敷衍了事。”
“要去见一个个真人,与人说一句句真话。说出口的话,就是我的心声,不怕天地人听见。”
青年慢悠悠感慨道:“陆掌教说过,气性清冷者容易孤家寡人,气和暖心者往往福厚泽长。陆掌教还说了,说话慢点是好事,这就叫贵人语迟。”
尹青戏謔一句,“既然这般仰慕陆掌教,总喜欢把他说的话奉为圭臬,你怎么不死皮赖脸贴上去,乾脆给人家当个跟班?”
青年摇头说道:“何必小覷了自家珍宝,冥顽不灵捨本逐末,不好,很不好。”
就在此时,尹青本想继续打趣几句,她神色微变,瞬间心弦紧绷,只因为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松树这边。
只听那个神出鬼没的傢伙开口说道:“元將军说得很好。”
青年容貌的老黿站起身,看了眼不远处的青衫男子,头別玉簪,容貌不差,气度更佳。
尹青幽幽嘆息一声,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不是那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人物,她实在是很难將眼前男人的“大名”,与当年初次相逢时她眼中所见的“外相”掛鉤。
悄无声息来到这里的陈平安拱手笑道:“见过元將军,尹青姑娘。”
既然她用了一个化名,陈平安总不好一口道破人家的妖族真名。
真名是妖族大道根本所系,隨隨便便掛在嘴边,与问拳问剑无异。
她施了个万福,以心声柔声道:“狐族青婴,拜见陈先生。”
这一路思来想去,反覆权衡,她还是选择称呼对方为“先生”。
未必最合適,总归最无错。
她就是昔年跟在白泽身边的侍女,狐仙,真名青婴。在中土神洲一脉的狐族当中,辈分很高。
当年文庙打造出九座雄镇楼,例如剑仙曹曦负责住持的南婆娑洲的镇海楼,但是中土神洲那座楼的名字既怪,又是个忌讳。
而青婴就在那座山水秘境的藏书楼修道,只会在白泽老爷想要出门散心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偶尔外出游歷一次。
至於为何明明跟隨白泽一起修道,依旧长久停滯在元婴境,总归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料青年约莫是个死脑筋的,问了一句,“敢问陈国师,怎么就好了,好在何处?”
尹青有些措手不及,也有几分刮目相看。刚刚他还劝自己好好说话,事到临头,等到见著了陈平安,你自己倒是较真上了?
陈平安微笑道:“不识自家宝,偏向屋外求,不是捨本逐末、主宾不分是什么。就像祠庙正神不肯当家做主,便有邪魔外道趁虚而入,窃据主位。何况出了门,遍地都是有主之物,眼花繚乱,选得好,爭得过,留得住么。物於身外物,真是自己做主么。”
青年想了想,诚心诚意道:“我说不过你,总觉你很有道理。”
陈平安朝他伸出手去,笑道:“言语之上,辩不过我,想来总是我的话更在理些,所幸天下万物唯有理这个字,不分主宾,先到可先得,后到后亦有。拿去。”
青年犹豫了一下,驀然会心,眼神熠熠说道:“我有。”
陈平安收回手,恍然道:“原来如此。”
青年神色欣喜,诚挚说道:“难怪你跟陆掌教能够成为好朋友。”
陈平安无奈道:“元道友搁这儿骂人呢。”
青年口拙,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本意其实是说陈平安跟陆沉都是一类人,都是那种“隨方设教,歷劫度人”的精彩人物。
唯一的区別,大概是一个喜欢游戏人间,一个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们之於人间,之於世道,既有浓墨重彩的写意风致,瀟洒逍遥,又有规矩森严的工笔,小心细致。於写意中见縝密,在工笔里见神采。
青年身材修长,肌肤黢黑,额头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疤痕,他解释道:“元將军只是个绰號,我的关牒名字是元源,旧道场位於百花湖。现今籍籍无名的小地方,也曾是一处大有来歷的香火胜地。”
陈平安点点头,“听说过。”
之前合欢山一役,机缘巧合之下,跟陆沉短暂“搭伙”一场,在那期间,前身曾是龙宫侍女的吕默,福缘不小,得了一桩脱胎换骨的山上造化,女子武夫得以上山修道,她好像就被陆沉安排去了百花湖落脚。
上古岁月里,宝瓶洲蜀地蛟龙出没,水裔眾多,密云国水运充沛,而百花湖就是枢纽所在,故而此地就被某位龙女开闢为陆地“行在”之一,也就是她在岸上临时驻蹕之地。在那处“腰肢”水道,岛上建造了一座古老祠庙,水畔有一座驮巨碑的癩头黿,碑文篆刻有一篇行云布雨的道书。如今这位元將军的本命物,便是一块“无字”的袖珍石碑。
陈平安好奇问道:“当年蛮荒妖族过境,百花湖没有遭受破坏,是有什么缘由?”
怕被误会,陈平安不忘补上一句,“道友別多想,单纯好奇而已。”
根据大驪记载,朱厌曾经路过百花湖,以这头搬山猿老祖的脾气,本该一棍子敲碎祠庙才对。
需知在之前的老龙城战场,墨家许弱也递出了出鞘大半的一剑,才堪堪抵挡住朱厌的半棍。
元源实诚道:“我是报上了陆掌教的名號,才矇骗过了那头王座妖族,让它心生忌惮,不愿节外生枝,放过了百花湖。”
陈平安笑道:“陆掌教果然是一块长脚的金字招牌。”
元源说道:“相信如今陈剑仙也是如此。不管是在蛮荒还是青冥,报上名號都管用。”
陈平安看了眼老黿,终於確定对方没有阴阳怪气。
尹青忍住笑,还好,知道求人办事,至少要在称呼上动点脑筋。
元源说道:“陈剑仙,我是直性子,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来京城,就是想要与你討要一封引荐信,帮忙美言几句,才好重投东海水君府那位金鲤大王麾下。”
“至於该如何报答,当世事功学问,你自称第三就没人敢称第二,总之你说了算。我听过了你提出的条件,自会计较一番得失,觉得可行,便是一场无需立誓的君子之约,若是我觉得条件过於苛刻了,也容我再考虑考虑。”
“我的话说完了,陈剑仙看著办。”
陈平安没有著急给出答案,笑问道:“元道友跟金鲤是旧识?”
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如果跟金鲤是同道的话,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不会是什么城府深沉之辈。
元源说道:“无名小卒不敢高攀金鲤大王,当年只是她麾下的小嘍囉,不值一提。我境界低,但是嗓门大,不说杀敌立功,置身战阵,摇旗吶喊总是可以做到的,当年要为公主殿下討要一个公道,金鲤大王揭竿而起,我就想著跟著一起打上陆地,登岸攻入中土神洲,造他们文庙的反……”
青婴连忙咳嗽几声,提醒这个口无遮拦的呆子,你当真不知道陈平安是谁?他先生就是文圣!
陈平安忍俊不禁,摆摆手,“但说无妨。”
元源继续说道:“只是不知为何,金鲤大王下了一道军令,將我支开了,等我后知后觉赶过去,就晚了。等我急匆匆奔赴海陆接壤之地的那处战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年轻娃儿的儒家书院君子,他们当时在清理战场,瞧我的眼神……嗯,就是陈剑仙现在这样的。”
青婴还是头回听说元將军竟然有这等……壮举。
陈平安完全可以想像当时的那幅场景,估计几个书院君子都有点懵。
就像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军营譁变,明明都已经散场了,各自打道回府,突然蹦出个愣头青,孤零零的在那边振臂高呼。
元源伤感道:“后来文庙降下一道申飭,命我重返宝瓶洲百花湖,不得恢復人身,暗中庇护过往船只,將功赎罪。败军之將受此责罚,倒也不冤,就是年復一年,长久听不见金鲤大王和殿下的音讯,心急如焚,始终掛念。久而久之,就有了现在的一副暴躁脾气。”
陈平安忍不住看了眼青婴,青婴立即摆出一脸我跟他其实不熟的神色。
陈平安驀然而笑,读尽好书,看遍美景,畅饮佳酿,结交真人,都是人生快事。
陈平安也就痛快说道:“跟我去趟国师府?马上帮你写一封书信寄给水府金鲤,就不谈什么条件了。”
元源思量片刻,说道:“果然名不虚传,陈剑仙是个真人。”
陈平安笑道:“勉强能算是个性情中人,当不起『真人』美誉。”
元源说道:“上为以前道学作一结算,下为以后道学立一先声,先生辛苦了。”
黿道人神色肃穆,打了个道门稽首,唱赞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陈平安轻声道:“愧不敢当。”
元源转头望向尹青。
青婴嘆息道:“黿道友,你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来找陈先生,却不是为了打破元婴境瓶颈而来,再者我的心魔,也並非是白泽老爷。”
道人之心魔所在,不比妖族真名的重要性逊色,不管她所说是真是假,元源都不过问,说道:“陈先生,那我这就离开大驪京城,直奔东海水君府邸了,相信国师府的飞剑传信总要快过我的御水速度。”
陈平安拱手说道:“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元源抱拳道:“得见真人,幸甚幸甚。”
元源说话慢吞吞,行事確实果决,毫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
陈平安心中瞭然,的確不是邹子。
青婴跟著陈平安一起缓步走向国师府,她满脸为难,几次犹豫过后,还是以心声开口问道:“陈隱官,白泽老爷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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