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宝瓶洲的文人雅士,会读道家的金丹诗,抄录佛门的偈颂,欣赏山上的镜花水月,看山下穷酸文人所写的香艷小说……此外,可能还要比別洲人氏多出两件趣事,便是传阅某部精彩纷呈的山水游记,香艷旖旎有之,千奇百怪亦有之,再就是说一个同乡年轻人和那座剑气长城的故事,毕竟游记是杜撰的,后者却是实录,是真人的真有其事。

陈平安?

来自落魄山,走过剑气长城的那位大驪新任国师?

傅箏当然……不信!骗傻子么。

就算少女再懵懂,也不至於像水神王宪那样孤陋寡闻到没听说流霞洲荆蒿的地步,她好歹是个立志要当刑部头等供奉的谍子……候补,平时翻看各类山水邸报是家常事,即便对方已经明白无误地自报名號和山头了,只是打死她都不肯相信罢了。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个倒行逆施的申府君,就算是个深藏不露的元婴境,还不止,撑死了就是个图谋远大的玉璞,再白送它一个境界好了,是个仙人,又如何?哪里值得一位大驪国师亲自出马?

申府君当年被大驪边军的督战官阵斩,死后化作厉鬼,不知怎的,修炼成鬼王,盘踞此地,它敢去找大驪的半点麻烦?躲还来不及。这些年鬼鬼祟祟,始终不敢大张旗鼓行事,不就是担心被那中岳巡检司抓个正著,落个被隨手剪除的下场?

亏得貌若童子的“某山祖师”,事先做好了一番铺垫,否则她估计要笑掉大牙,拙劣至极的仙人跳,矇骗到姑奶奶头上啦?

陈灵均乐呵得不行,不怪傅箏,设身处地,他也不信。

就像……荆老神仙隨便拉来一个路边修士,说是那位斩龙之人,陈灵均能信?

陈灵均试探性问道:“山主老爷,这趟微服私访,身边就没有魏夜游、晋神君作陪么?”

陈平安微笑道:“劳驾两尊神君陪同,也算微服私访?”

陈灵均点头道:“戏文里边都这么安排的。”

陈平安指了指陈灵均的那副阳神身外身,与少女介绍道:“他叫陈灵均,道號景清。”

傅箏惊呆,颤声道:“落魄山的那位景清老祖?!”

就跟暗號似的,瞬间对上了么!

自从那场问礼正阳山之后,宝瓶洲山上,眾说纷紜,落魄山的两个“小不点”,有大神通。

可惜那场庆典,正阳山施展了封禁手段,无法通过镜花水月观看落魄山一眾谱牒成员的容貌,市面上也没有流传镜花水月的拓片,据说偶有几份曾经在仙家渡口出现,很快都给正阳山高价买去偷偷销毁了。

陈灵均一听到“景清老祖”的称呼,好像便笑不出来了,听著像骂人。

陈平安一招手,將陈灵均的真身拽到此地,阳神归位,暗中护送两位女子的出窍阴神也一併来到此身。

陈灵均的真身本来正在竖耳倾听状,得意洋洋与钟倩吹嘘起来,“钟大哥,听见没,在外边,陈大爷我也是威名赫赫,响噹噹的一號神仙人物嘍,哈哈,以后回到山上,非要让老厨子,还有魏夜游与我说话的时候,放尊重点……”

此刻青衣童子表情僵住,就像被施展了定身术。

你说你是陈平安,傅箏不敢相信,但要说偶然遇见了落魄山的景清祖师,她还能稍稍理解几分,勉强能够接受。

陈平安说道:“我们边走边聊。”

陈灵均跟在山主身边,习惯性摔著袖子,皱著眉头快速说道:“山主老爷,我先前跟两位女修大致了解过底细,朝珠滩暂时收尾,可以不用著急处置,申府君那处道场里边,罕有好人,寥寥无几,我也已记下他们的姓名和容貌特徵。顺便还知晓了几个与申府君、狐娘娘暗通款曲的山水神灵,明明是朝廷封正的正神,偏要跟这些货色同流合污,更加可恨!我本想解决掉了申府君,搜集好罪证,办成铁案,不容他们狡辩,再去一一找他们的麻烦,就算把官司一路打到中岳神君官署那边,我也占理……”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颇有章法。”

陈灵均咧嘴一笑,“总是想著山主老爷在这里会怎么做,我便有样学样,说实话,费心耗神极了。”

少女走在青衫男子另外那边,不敢与之並肩而行,稍稍落后一个身形。

陈平安转头笑道:“傅姑娘年纪轻轻,就是洞府境,钱先生收了个好徒弟。”

傅箏是如今云霄王朝边境,青髦派的谱牒修士,確实就像朝珠滩狐娘娘所说,是个名声不显的小门小派,若是在邱国这类藩属小国,兴许还能摆摆山上神仙的架子,在继承了旧白霜王朝七八成疆土的云霄王朝,就不够看了。

陈平安微微讶异,这个岁数的洞府境,傅箏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修道奇才了。

旧白霜王朝境內,如今也有几个道统不坠的大道场、仙府,就不按例与青髦派打个商量?

傅箏神色拘谨说道:“陈……仙师,我能够躋身洞府境,主要还是归功於师父给我的那颗上品丹药,误打误撞,运气好。除了师父,其实门派掌门、祖师们,在我闭关之前,他们都不觉得能够成功。”

青髦派在她躋身洞府境之后,也赐下一件重宝作为贺礼,自知大限將至的钱公恩,又將两件攻守兼备的灵器,不惜以消耗阳寿的代价,剥离出来,转赠给了傅箏,最终被她侥倖大炼为本命物。故而傅箏手握三件上品灵器,才让朝珠滩吃了个闷亏。金丹之下的斗法廝杀,还是比较倚重法宝的。

狐娘娘將她捉而不杀,选择送给贪酒好色的申府君,估计也有让后者人財两得的想法,淫祠从申府君那边换些更为实在的好处。

陈平安散出一粒神识,迅速在心湖那艘仿製夜航船上边某座城池翻检一通,结果未能搜寻到“钱公恩”这个名字和相关內容,说道:“实属抱歉,未曾听说过你师父名讳,是我的过失。”

“不过钱先生应该是隶属於绿波亭。我想负责与你牵头的谍子,多半是蒋冕的下属。”

前些年大驪绿波亭在南方,有三个负责人,如今升为禺州首任织造局主官的李宝箴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当时管辖宝瓶洲东南那片的谍报,旧白霜王朝不归他管,不过以李宝箴的尿性,少不了一些暗中掺沙子的勾当。蒋冕却是大驪边军出身,跟李宝箴这种半路出家的谍报头目不同。

“先前大驪京城举办了一场典礼,明面上朝廷为保万无一失,抽调了大驪地方、藩属国和大瀆南边的三批精锐,先后进京,当时蒋冕就带了七个人,都是大驪安插在云霄王朝境內、周边的老谍子,资歷,经验和战功兼备。”

听到“蒋冕”这个名字,少女眼睛一亮,急匆匆说道:“对了对了,我师父生前经常提起过一个人物,从来不说姓名,只说『蒋头儿』,每每提起,总是神采焕发,跟喝了酒似的,说最早就是蒋头儿带他入行的,半个师父半个上司的关係。我问师父他老人家,『蒋头儿』品秩如何,在大驪谍报机构里边,能坐第几把交椅,师父总不肯与我多说半句。”

陈灵均挠挠头,这丫头片子,也太不懂官场规矩和人情世故了。

好在山主老爷不计较,继续说道:“蒋冕他们进京,一来是收网,大规模清洗敌国谍子、死士,避免有人藉机捣乱,防患於未然。二来相当於进京述职,所有人都需要在刑部勘磨司那边过一道手续。第三就是论功行赏,按例升迁,重新分派任务,比如蒋冕他们七人,职务大半都有些变化。”

傅箏认真记住这些闻所未闻的官场內幕,不过少女更多兴趣,还是“蒋老儿”的官帽子大小,“蒋头儿到了你们大驪京城,能跟多大的官谈事情?刑部侍郎?尚书?”

陈灵均无奈,小姑娘若是跟自家谢首席碰到了,估计她们会投缘。

陈平安说道:“我们大驪朝有三个谍报机构,绿波亭只是其中之一,蒋冕在绿波亭內部,排名……在前二十吧。绿波亭近些年来,名义上是一个叫晏皎然的人在管辖,不过具体事务归国师府两名女子处置,她们分別叫容鱼和符箐,你將来大概可以与后者见面,前提是你去到了齐渡,再往北,游歷过了莒州,见过了真正的大驪风土,返回家乡之后还愿意当谍子。”

傅箏好奇问道:“你见过蒋头儿吗?”

陈平安摇头笑道:“还没有见过。”

傅箏轻声问道:“是蒋头儿的官帽子太小,还是国师大人过於事务繁重?”

陈平安说道:“两者都有吧。”

傅箏本以为“陈国师”会虚饰几句,不曾想他给出的答案竟然如此坦诚。

只顾著傻乐呵的陈灵均心宽,一直没有想到某个可大可小的癥结。

那就是对於傅箏而言,退还了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驪宋氏,终究是別国。

那么她一旦成为大驪的谍子,终究有卖国通敌之嫌,甚至都不是什么嫌疑,而是事实。

傅箏神色黯然,欲言又止。

她年纪小,对於那场惨烈至极的战爭其实並无过深的感触。只是听说当年蛮荒妖族登岸宝瓶洲,门派就散了,掌门和祖师们將那神主连同財库一搬而空。从洛王宋睦住持的老龙城一役,到隨后大將军苏高山战死沙场的南岳一役,接连两场大仗死战,都不见自家门派半个人影,等到大战落幕,青髦派这些仙府,一夜之间就返回故国家乡,或在原址修缮道场,或择地重续香火……好像那场战事,全无影响,一场狼狈逃窜,反被渲染成一场下山歷练,红尘炼心。

傅箏对此颇不以为然,但是真正让傅箏下定决心要当个谍子的,除了敬重师父之外,其实还有两个不愿与“外乡人”提及的缘由。

旧白霜王朝,国祚断绝被归结於失之以宽,新的云霄王朝,在傅箏眼中显然更为不堪,曾经跟隨师门长辈一起去边疆藩镇游歷一番,亲眼见到好些个参加过老龙城战役的老卒,晚景淒凉不说,尤其不敢提及自己曾经以大驪边军的身份投身战场,否则就会吃掛落,被排挤,饱受冷嘲热讽。傅箏就曾亲眼看到一幕场景,有个瘸腿老卒去县衙討要一份被剋扣的朝廷救济银两,结果被那门房打了出去,摔倒在街上,那门房笑嘻嘻让那老人不妨趁著还有几年活头,沿路乞討,一路朝北去,找大驪陪都兵部討要去。

再就是傅箏在山外的所见所闻,发现云霄洪氏的所作所为,总是官样文章做得漂亮至极,绣花枕头一个,对於山上仙师总是以礼相待,好些个从北方迁入境內的门派,行事风格与那匪寇何异?依旧是將相公卿和达官显贵们的座上宾……若无大驪早年治理一洲山上的现成案例,估计谁也不觉有何问题,有了大驪作对比,好像便让人装傻自欺不成。

傅箏犹豫过后,还是跟那个男人,还有身份確凿无误的景清祖师,大略说过了这些心事。

“於道义、於人心而言,这是不对的。”陈平安点点头,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於一家一姓的国事而言……就不好说了。”

傅箏更加惊讶,听他的意思,难道是说云霄洪氏没有做错?

陈平安也没有跟她解释更多,“若是撇开大驪国师身份不谈,我並不建议傅箏补缺恩师钱公恩的位置,担任大驪谍子。”

傅箏彻底迷糊了。

“大驪朝可以少一个叫傅箏的优秀谍子,但是一座急需移风换俗的青髦派,不能缺了一个捫心自问、丝毫无愧的未来地仙。”

隨后那个青衫男人还说了一句古怪言语,“除非彻底遗忘,自欺欺人,否则心路之上的某个窟窿、大坑,要么以更大的神性去填补,要么用更多的人性去弥补,这个不断填充无底洞的过程,会让我们……有些难熬。”

傅箏疑惑道:“怎么办呢?”

陈平安笑道:“熬过去啊。”

傅箏嘿了一声,逐渐確定身边这个男人,必定不是大驪国师陈平安了!

只因为她的师父说过一句类似官箴的话,说小官生怕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官最怕你猜到他在想什么。

陈平安说道:“傅姑娘可以继续往北游歷了,那条浩浩荡荡的大瀆之水,莒州,都去看看。眼界开阔了,心境为之一宽,说不定许多打破脑袋都想不通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反是答案。”

傅箏点点头。当不当谍子,先拋之脑后,为自己、也帮师父他老人家去看看异乡、故乡风景。

陈平安笑道:“萍水相逢,无所馈赠,只有一句临別赠语,送给傅姑娘,『內存正气,邪不可干』。”

傅箏咧嘴笑著,拱手道:“那我可就真当你是陈国师了啊。”

双手笼袖的男子忍住笑,点头道:“反正在大瀆以南,假冒陈平安也不犯法。”

傅箏突然说道:“那我去看过大瀆就返回家乡,暂时不去莒州。”

陈平安问道:“为何?”

傅箏说道:“也不想去到了莒州,在心里与师父说句『果然很穷』的混帐话,想著晚几年再去,等到莒州有了变化,不但圣人豪杰游侠早就有了,大街上到处都是腰缠万贯的富家翁,家境殷实,啥都有了,再在心里与师父说道说道,就当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陈平安微笑道:“好的,那我就给关翳然、黄眉仙和章闔他们几个多加点担子,下次就由我亲自负责他们的察计评语。”

少女是个较真的,问道:“谁?”

陈平安解释道:“他们三个分別是新任刺史,莒州將军和莒州学政。”

傅箏眼神明亮,熠熠光彩,听听,这口气,这神態,隨口聊起这些大驪朝的封疆大吏,就跟自个儿平日里聊个县衙胥吏似的,牛气啊。所以少女厚著脸皮试探性说道:“顺便也与那个蒋头儿说说我唄。比如聊起朝珠滩一事,只说我侠肝义胆、独闯贼窟的事跡,可別提及被人拘拿的糗事。”

陈平安忍俊不禁,一併应承下来,“好说。”

傅箏满脸涨红,鼓足勇气,问了个很大胆的问题,“陈国师,冒昧问一句,寧剑仙漂亮么?!”

陈平安沉默片刻,认真思量,微笑道:“世间所有美好的文字词汇,不足以形容她在我心中的形象。”

陈灵均佩服不已,小姑娘胆子真大,脸皮不薄,不去落魄山有点可惜了。

陈平安揉了揉青衣童子的脑袋,笑道:“继续走你的江湖,不要半途而废。”

陈灵均搓手嘿嘿道:“山主老爷,裴钱都来了啊,哪里轮得到我抖搂威风。”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陈灵均的脑袋,语气温和说道:“就当我们全不存在,心无旁騖,独自前行,仿佛天地间暂时只有一个道號景清的修道之士,在有限的疆域和光阴之內,使劲瞪大眼睛,明辨是非,小心翼翼分善恶,定规矩。”

“做好这一切之后,再去桌上喝酒,跟朋友吹牛皮,还可以跟最想要说话的人,报个平安。”

“你上山,再下山,未来返山,脚下的道路,都是一条大瀆。”

一直耐心听著山主老爷的金玉良言,陈灵均下意识歪著脑袋,皱著眉头,眼神呆滯,“啊?”

傅箏渐行渐远,少女心情激盪不已,略微稳住心绪之后,心中想著,他好像与那部游记所写的“主人公少年”,判若两人,完全不沾边嘛,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陈灵均眺望远方,使劲一摔袖子,“山主老爷,我赶过去了啊?”

陈平安说道:“去吧。”

————

斜挎棉包的黑衣小姑娘,皱著两条疏淡的眉头,骑在裴钱的脖子上,感嘆道:“敌军这排场,点兵点將,浩浩荡荡,黄风老祖见了都要自嘆不如。”

裴钱点头附和道:“黄庭国吴懿的紫阳府,同样好讲排场,比起这个申府君,同样略逊一筹。”

昔年在哑巴湖附近耀武扬威的黄风老祖,大概就是小米粒心目中首屈一指的“大妖魔”。

裴钱小时候跟隨陈平安一起游歷紫阳府,她也曾无比艷羡吴懿的开山祖师气派,乌泱泱的人,一起跪倒在地,使劲磕头口呼祖师……把小黑炭眼馋得不行。

小米粒的下巴搁放在裴钱的丸子头髮髻上边,期待不已,“裴钱姐姐,接下来跟我们一起游歷么?”

裴钱本来是打算往北游歷的,再走一趟北俱芦洲,跟师弟邓剑枰约好了见面的日期、地点,

思来想去,还是掛念小米粒,就拨转马头,过了大瀆,一直往南走。期间带著那匹名为渠黄的骏马,一起乘坐渡船,故意覆了一张老厨子打造的麵皮,免得受“郑宗师”声名所累,免不了要跟陌生人客套寒暄,若是讲求一个处处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她也觉烦人,如果言语不周,不小心冷落了谁,又会被人腹誹落魄山的门风,说她架子大。

裴钱一手牵马,一手敲击腰间刀柄,摇摇头,“跟邓师弟约好了在北俱芦洲碰头,他那两个弟子,先跟我一起游歷北俱芦洲。”

裴钱所谓的邓师弟,也就是邓剑枰,先前在桐叶洲那边得偿所愿,拜了陈平安为师父,但有意思的事情,是邓剑枰不光带艺投师,他还是带徒投师的。

邓剑枰性格执拗,打定主意这辈子只收取两名弟子,恰好一个当开门弟子,一个作关门弟子。如今这双市井出身的少年少女,就在邓剑枰姐姐姐夫开闢出来的道场修行,资质一般,好在老实本分,能吃苦。

邓剑枰没有急於让他们赶来宝瓶洲“认祖归宗”。

邓剑枰之所以劳驾裴师姐带俩师侄走这趟江湖,目的明確,想法简单,那俩孩子能不能去落魄山,有无资格“拜见师公”,能不能成为陈平安的再传弟子,不是他们身为邓剑枰的亲传弟子所能决定,还得看自家心性。

天上掉下来个师公,也得他们自己接得住这份福缘才行。

若是勘验过了,裴师姐觉得他们心性不堪大用,那就老老实实待在道场修炼,休想与霽色峰祖师堂有任何牵连。

某种程度上,性情孤僻的邓剑枰与那程虔颇为相似,最重师道尊严,都会苛求一种“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的德位相配。对於“道义”二字,剑修邓剑枰一向看得比性命还重。

裴钱倒是没有故意刁难邓剑枰俩弟子的想法,只因为她自己就是一路犯错过来的,別的不说,对待“错误”的耐心总会好些。

裴钱想著他们见了自己,总该喊一声“裴师伯”,便觉有趣。

小米粒笑哈哈道:“邓剑仙,还有他的姐姐、姐夫,跟我都是老乡唉。”

故乡人多些出息,总是脸面有光的好事。

裴钱点点头,邓师弟的姐姐,就是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一的绣娘,武学宗师,真名邓剑翘。姐夫黄希也不是俗人。

裴钱想起一事,笑道:“记得小时候,你每次说跟我师父一起联手打杀了黄风老祖,我总是拆台,说你扯谎,往脸上贴金。”

小米粒咧嘴笑道:“你又没说错,本就是吹牛皮不打草稿的行径,被当面戳穿了便恼羞成怒啊,扯谎次数一多,谁不烦。”

那会儿俩朋友总是为此闹彆扭,经常半天不说话,故意在路上相遇,再故意偏不与你言语。

裴钱说道:“我私底下问过师父,他说你没扯谎,甚至详细讲述了你们是怎么並肩作战,与那黄沙老祖斗法,险之又险胜而杀之,跌宕起伏,师父说若是用文字记录此事,没个七八百字,无法描绘其精彩。”

小米粒挠挠脸,尷尬道:“山主咋个回事嘛,怎的跟我一般幼稚。”

裴钱笑道:“还说某人站在箩筐里,拿他的脑袋当木鱼敲……”

小米粒立即伸手捂住裴钱的嘴巴,“天地良心,小说家言信不得,稗官野史信不得……”

陈清流到此没什么企图,无非是想要亲眼看一看好酒友的“走瀆”。

姜赦和五言,这双道侣其实一直在宝瓶洲慢悠悠閒逛,此次当然是衝著裴钱来的,夫妇二人都不敢靠近她,只能远观,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於陈平安,既是想要看一看小米粒他们如何游山玩水,也会担心裴钱跟姜赦他们起了衝突。

如此一来,就害得流霞洲的一洲道主都只能在凉亭站著,没有落座的资格了。

荆蒿有自知之明,凉亭不大,剩下的空位,必须是预留给陈剑仙的。

陈清流笑问道:“姜道友,如今置身於这处战场遗址,真计较起来,该谁说了算?”

提了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好问题,真可谓刻薄到了极点。

共斩姜赦,三人分赃。

如今“兵家”这座庙子,其实已经分裂了,中土武庙自然还占据著名义上的兵家祖庭,但是吴霜降他们几个无异於另起炉灶,所以如果现在陈平安造访类似真武山或是风雪庙的道场,就有趣了。

荆蒿再次眼皮子打颤,故意往伤口撒盐,不好吧?对方毕竟是姜赦,人间兵家初祖!

万年刑罚期限结束,重新出山,就被三人联手共斩,便是天大的笑话了?

如今立起一桿大纛与那白玉京对峙的岁除宫吴霜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还是说郑居中好惹?

最年轻的陈平安,更是做成了那桩“天地通”。

只说荆蒿的一位山上好友,亲眼见证此事,一连用了七八个成语评价此事,惊世骇俗,匪夷所思,妙不可言,嘆为观止,心神往之……最终以“受我一拜”收尾,当真朝那天地通的方向拜了一拜。

姜赦没好气道:“反正不是你说了算。”

陈清流点头道:“武夫从来不会输拳。”

荆蒿其实很想离开这座凉亭,一旦青主前辈跟姜赦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像他这种不算太弱、却也强不到哪里去的半桶水飞升,估计连个陪衬都算不上。荆蒿看了眼始终被蒙在鼓里的水神王宪,眼界小也有眼界小的好处,听天书呢,哪有命悬一线的觉悟。

姜赦嘿了一声,“那就让我领教领教你那两把本命飞剑的厉害。”

五言立即给了他一手肘,提醒他注意言行举止。

想到裴钱就在那边,姜赦只好作罢。也对,总不能每次碰头,给她的印象都是在问拳。

陈清流摆摆手,也给了个台阶,“你我本就是一路人,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姜赦嗤笑道:“怎就一路人了。”

陈清流说道:“心有掛碍,色厉內荏。”

一座山巔凉亭之內,剑拔弩张的氛围。荆蒿一根心弦紧绷到了极点,隨时准备施展遁法。

若是犹有余力的话,便顺手拽著水神王宪一起走脱。他娘的,老小子以后多看几份山水邸报!

不知为何,最重脸面的姜赦,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点了点头,神色和缓起来,双臂环胸,斜倚栏干,望向战场遗址那边,眼神温柔,好像整座天地都是她的陪衬,都想拿来作为她未来的嫁妆。

荆蒿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隨便探究,生怕道心一动,便被姜赦敏锐察觉,白白挨顿痛揍。

旧水神王宪,既不曾听闻流霞洲青宫太保的道號,也不知这几位尾隨荆老神仙而来的山上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过单凭荆老神仙那一手拍掌作黿鼓三通的山巔手段,王宪就晓得这几位,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极有可能是某洲屈指可数的存在,位於浩然西北的那座流霞洲?

陈清流主动伸手邀请道:“水神王宪,大大方方陪我们一起坐著聊。”

王宪又不是个缺心眼的,当然连连婉拒。德高望重且术法通玄的荆老神仙都还站著呢,自己没道理占恩人的便宜。

一向以行事跋扈著称於世的陈清流竟然也不恼,微笑道:“山岳有高下,流水分长短,一颗粹然道心,总是平起平坐的。”

王宪不敢顶嘴,其实很想实诚说上一句,小小水神何来道心一说。

陈清流在王宪这边,脾气出奇好,好到让荆蒿都有些莫名其妙了,见王宪不肯坐下閒聊,便由著他去,怎么自在怎么来,陈清流好像只是有感而发,轻轻一拍膝盖,“天上何曾有山水,人间岂不是神仙。”

陈清流说道:“先前作为,不像荆蒿。”

荆蒿低头拱手道:“晚辈心意微动,隨性为之,略尽绵薄之力,不敢贪功。”

陈清流不置可否,问道:“既然是流霞洲的扛把子,想好怎么跟陈剑仙解释刘老成一事了?”

荆蒿面有难色,前不久刘老成被刘蜕诱惑以“飞升”,去了流霞洲的白瓷洞天闭关。

好像还將书简湖真境宗给席捲一空,家贼难防,估计玉圭宗祖师堂早已吵翻天了。

刘蜕这一手抖搂得相当漂亮,甩长竿放长线钓大鱼,鱼饵便是“长生”二字,轻轻鬆鬆就成功將刘老成这尾大鱼拖拽上岸了。

只是荆蒿本以为这种山上恩怨,与青宫山无涉。落魄山要找也是找刘蜕和天谣乡的麻烦。

可既然青主前辈都这么提点了,想必肯定有深意,是自己遗漏掉了某个关键环节?

陈清流斜眼荆蒿,“何必摆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出了流霞洲,也没几个人认得『荆蒿』是谁,窝里横又横不过天隅洞天的晚辈。”

荆蒿不敢反驳。

其实荆蒿也是老谋深算之辈,否则也无法压得天隅洞天那双狗男女长达千年之久,迫使蜀南鳶时至今日才偷摸成为一位新飞升。在那流霞洲,何等积威深重,只是在这座凉亭,碰到了陈清流他们几个,荆蒿才显得窘迫而已。

先前在扶摇洲,陈平安和那几位从避暑行宫出来的年轻剑修,就曾领略过这位流霞洲道主的气概,逛盪別洲,就像上宗祖师巡视一块下宗地盘似的。

只说刘蜕的那座白瓷洞天位於流霞洲,与荆蒿却是较为投缘的好友,虽说算不上託付性命的莫逆之交,但是也曾一起秘密做成几桩买卖,只说刘蜕曾经公开扬言要当蜀中暑的爹,就晓得刘蜕的大致脾气,以及他与天隅洞天的关係好坏了。

蜀中暑是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候补之一,也是蜀南鳶的独子,是剑修,去了五彩天下歷练。

陈清流说道:“荆蒿,你如果做事还是老习惯,决然斗不过倪塘和蜀南鳶的,你落败了,不打紧,守不住青宫山,我总不能再將你打杀一遍。山上斗法动輒身死道消,挫骨扬飞,以倪塘的心性,可不会留下一副棺材让你躺著。”

蜀南鳶的道侣,倪塘便是帮助他占据天隅洞天的最大功臣。

山上的高龄女修有了子嗣,往往被戏称为老蚌怀珠。

荆蒿小心翼翼说道:“青主前辈,我一直不敢小覷倪塘,对她提防已久。”

荆蒿看不太起蜀南鳶,却不敢小覷这位心机深沉、手腕高超的妇人,当真是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人,最能豁得出脸皮。刘蜕私底下与荆蒿说起过一件密事,说那倪塘曾经找到过自己,暗示刘蜕她愿意自荐枕席,只求珠胎暗结,將来她与刘蜕的私生子,便可以同时拥有天隅、白瓷两座洞天,只需对其多加栽培,长远谋划一番,定能从荆蒿手中夺取道主身份。

饶是荆蒿都要震惊,好奇询问刘蜕,蜀南鳶就不介意此事?还是说倪塘有把握瞒过此事?

刘蜕摇摇头说不確定真相。荆蒿笑意玩味,询问到了嘴边的肥肉,如何把持得住?当时刘蜕眼神阴沉,说这种主动送上门的货色,实在是吃不下嘴,也怕烫穿喉咙,最怕贪便宜吃大亏,哪天给她嚼个骨头都不剩。

此外道號焦冥的蜀南鳶,亦是某座祖师堂成员之一。

当然此事已经被陈平安获悉,剑仙徐獬已经交底了。

陈清流笑问道:“鳩占鹊巢青宫山,是好事是坏事?”

荆蒿脱口而出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若无青宫山道统传承,荆蒿说不定早就是那遗址草丛骸骨之一,无非是换个地方而已。蜀南鳶之流,任他胆大包天,对我始终不敢下死手,不敢染指青宫山半点,归根结底,不是怕与我两败俱伤,只是忌惮或隱或现的青主前辈罢了。”

陈清流又问道:“拍掌作黿鼓三通,是大事是小事?”

荆蒿毫不犹豫说道:“小事。”

陈清流笑道:“一截朽木。”

荆蒿此刻道心却没有惊悸,反觉欣喜,至少自己在青主前辈眼中,值得骂,可以教。

山外的战场遗址,那座道场附近,俯瞰之下,如一条蚯蚓蜿蜒蠕动向前。

身穿袞服儼然帝王的申府君,头戴紫金冠,端坐於车輦,领著麾下数千阴兵倾巢出动,摆开了阵仗,甲冑鲜明,一时间枪戟如林,一眾盟友在旁压阵,鼓譟不已,一起杀向那个胆敢闯荡此地的外乡修士。

那个隨侍艷姬媚眼如丝,趴在申府君胸口,又是穿了件不甚合身的法袍,绸缎紧绷处更显浑圆,呼之欲出。

车輦附近的队伍里,有个大夏天身披鹤氅的鳶肩公子,也是申府君的座上宾之一,得力的盟友,他眼角余光一直往那艷姬身上游曳,好似生怕这位姐姐的法袍质地粗劣,给撑破了开来。

兵强马壮的大军开拔,道路上尘土飞扬。

斥候往返,谍报频传,先说那青衣童子身边多出一个帮凶,斜挎包裹,境界不明。

再说前边三十里外,凭空多了个扎丸子髮髻的年轻娘们,腰间悬佩刀剑,牵了匹马,不似谱牒修士,反倒像个江湖中人。她脖子上边坐著个愣头愣脑的黑衣小姑娘,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离著远了,言语內容听不真切。

申府君深思片刻,笑问道:“哪位道友肯做先锋,前去一探虚实?”

立即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黄须壮汉,上身裸露不穿衣掛甲,单穿著一条青缎长裤,他拱手道:“申府君,末將可打头阵!”

壮汉也不拿兵器,赤手空拳,大步行走之时,处处泥土凹陷。

申府君微微皱眉,你这莽夫凑什么热闹,若是败退回来,折损道场顏面,一旦毙命,替你收尸不成。

只是眾目睽睽之下,申府君总不好收回成命,只得让这位心腹爱將多加小心,不必过多缠斗。

如鳶肩公子之流的诸多盟友,乐得这位申府君麾下头號爱將去送死。

他们其实並不希望双方实力悬殊,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鷸蚌相爭渔翁得利,他们才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申府君自然很清楚这些盟友的腌臢心思,无妨,將来等到事成,皆是大道资粮罢了。

这位府君的鬼物成道之路,极为特殊,进食之物,与山水正神所求的粹然香火,恰好相反。

它看著一眾麾下精锐鬼卒,听著铁甲錚錚和马蹄阵阵,顾盼自雄,颇为自得。

这些甲冑器械,都是从周边几国兵部武库里边偷偷购买而来的好东西。

遥想当年,大驪铁骑就是凭藉它们与天生肉身强横的蛮荒妖族对峙,在战场上反覆拉锯。

战后的某国老儒,有过一个令人作呕却十分形象的比喻,说那鸣鼓收兵的战场,若是居高俯瞰,日光照耀之下,就是一大块砧板,一滩烂肉泥,夹杂著许多零零碎碎的寒光。

如此说来,倒是还要好好感谢那位姓陈的新国师。

若不是他表现出来的强硬姿態,估计大驪两都兵部也不会旧事重提,如此一来,便帮了申府君一个不小的忙,嚇得那几个小国君主,再不敢坐地起价,赶紧低价售卖给申府君这边。於其被大驪宋氏不花一颗钱就收缴回去,还不如赶紧卖出去,赚取一大笔神仙钱充实国库。

卖给邻国,容易出问题,但要说卖给財大气粗、且是一头鬼物的申府君,確是没有什么隱患,怎的,他还敢当皇帝不成?真以为文庙书院的规矩是虚的,那五岳神君的诸司巡查是摆设?

伸手肆意揉搓著怀中艷姬的娇腻脸颊,申府君与她承诺一事,“將来改天换日了,也许你一个女將军噹噹。”

艷姬娇笑不已,扭转身躯,领口敞开,沟壑处一片白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侠修真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