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道沉稳肃穆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他心头一凛,瞬间回神,收敛了所有失態,连忙端正身形,垂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记標准的武当大礼:“见过父亲。”

来人正是宋远桥。

他立在廊下,神色沉沉,眼底翻涌著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

阴虎符……

他默然垂眸,心底无端浮起武林至尊的传说——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倚天一出,谁与爭锋。

阴虎符能搅动仙门风云,引得百家覬覦、万人疯狂,何尝不像那柄搅动江湖乱世的屠龙宝刀?

身怀绝世之力,无罪却怀其璧,终究沦为眾矢之的,被世俗偏见、人心贪婪硬生生逼入绝境。

剎那间,旧事翻涌而上。

恪守正道,心怀赤诚,却遭江湖群小猜忌构陷,被世俗舆论裹挟逼迫,最终落得含恨而终的下场,与这乱葬岗上孤身立世的少年何其相似。

一念及此,宋远桥心绪翻涌难言,那边宋青书早已心有瞭然。

他微微抬眼,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立著的燕青,眸光瞬间带上几分无奈。

四目相接,两人不动声色,暗自打起了眉眼官司。

宋青书眼底分明写著詰问:是你向我父亲告的状?

燕青对上他的目光,一脸无辜委屈,悄悄抬眼瞥了神色肃穆的宋远桥,又转头看向宋青书,指尖极轻地在颈间虚虚一抹,做了个无奈抹脖的手势。

眉眼间全然是无可奈何的模样,分明在说:师命难违,我也是被逼无奈,实在没法子。

宋青书见状又气又好笑,趁著无人留意,侧身悄悄凑近,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记肘击,泄了心头几分闷气。

宋远桥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芷若。”

这一声不重,却如同平地落了道轻雷。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听得忘乎所以的一眾武当弟子,瞬间如撞见巡查的教导主任一般,浑身一凛。

眾人瞬间收了嬉闹神色,垂首敛態,整齐划一躬身行礼,片刻功夫便作鸟兽散,四散退开,廊下瞬间空荡清净。

唯独周芷若立在原地,神色坦然,不见半分被抓包的侷促尷尬。

她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对著宋远桥行了一礼,语调清甜温和:“宋伯伯,您找我?”

她在武当的身份素来特殊,不上不下,最为微妙。

非武当入门弟子,无宗门名册师承,却得祖师张三丰亲传武学、悉心点拨,算是武当半个门人。

正因身份模糊,门中上下,有人唤她师妹,有人称她姑娘,眾人皆是隨心而唤,无有定规。

宋远桥望著眼前从容淡然的少女,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他本就半分追责的心思也无。

芷若来武当不过短短三月,却把武当,搅出了近乎三年都未有过的鲜活热闹。

枯燥苦修的武当岁月,因她口中跌宕精彩的故事,多了无数烟火生气,著实难得。

他的三师弟俞岱岩,当年行走江湖,遭金刚门阿三暗算,先被蚊须针麻痹周身经脉,后硬生生挨了霸道绝伦的大力金刚指,全身筋骨寸寸碎裂,四肢尽废。

虽是侥倖捡回一条性命,却彻底沦为废人。

昔日风采卓然、意气风发的武当三侠,一朝陨落,从此臥床不起,吃喝拉撒皆需旁人照料。半生骄傲傲骨尽数碾碎,从此心生死志,日日颓靡,闭口不言。

他素来要强好顏面,不愿让人窥见自己狼狈孱弱的模样,索性严令旁人不得隨意踏入房门。

可这般闭门自困,无人开解、无人慰藉,伤势与心结层层鬱结,只会日渐沉疴难愈,旁人看著,亦是满心酸涩无力。

可近来。

青书一眾晚辈弟子,心有孝心,日日閒暇之余,便悄悄守在俞岱岩门外,將周芷若所讲的侠义故事,一一轻声转述。

那些逆天翻盘、坚守本心、纵使身陷绝境亦不曾认输的人物,那些爱恨坦荡、逆风而行、向死而生的风骨,一点点叩开了俞岱岩封闭已久的心扉。

死寂多年的心底,竟难得生出了一丝求生之意、盼生之心。

这点微弱的生机,於他们几位师兄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思及此处,宋远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意与庆幸。

纵然芷若前来武当是阴差阳错,可她无意间带来的这份生机与光亮,救赎的是他苦郁多年的师弟,亦是整个沉闷的武当。

他心中对这少女,满是真切的感激。

宋远桥神色愈发柔和,抬手轻轻温柔抚了抚周芷若的发顶。

周芷若微微偏头,眸含清光,眼底带著几分疑惑,静静看向他。

宋远桥淡淡含笑,柔声开口:“无忌那孩子给你寄了书信,送至你师叔祖处了。隨我一同过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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