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银幕上的男人笑,那笑有点傻,却乾净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松。

仿佛有什么地方鬆开了,是那封信,是那段冬天,是那句他没问出口的“为什么”。

电影散场,当灯光慢慢亮起的时候,他看到了儿子的脸上有泪。

“爸爸,那个人为什么要陪小孩去找妈妈?”

正雄愣了好长一会,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无数次地想要逃避,至於这次————

他想了很久,最后才吐出了一句看起来没有半点关係的话:“因为————有时候,路上比家更像家。”

他们走出影院,门口的广播正放著那首summr。

钢琴声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有人在心里打开窗。

优太看著马路对面一对母子,忽然说:“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正雄蹲下来。

“也许她只是喜欢別的地方。”

“那你会走吗?”

“我啊?我没別的地方可去。”

“那太好了。”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那一刻,他突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刚刚和过去的某个人握了手。

不是原谅,而是理解。

车窗外的城市被晚霞染得通红。

正雄踩下油门,车辆慢慢往前移动。

“去哪?”儿子问。

“回家。”

“那能绕远一点吗?”

“为什么?”

“我想再多看一会儿路。”

他愣了愣,笑了。

“好。”

他打开收音机。

那首summer又响起。

一起看电影,就在他们旁边,有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堀川美沙,四十二岁,离婚,独自带著女儿。

她在一家补习班当事务员。

——

每天上下班都走同一条街,经过同一间便利店,会买同一种饭糰,甚至收银员已经记住她的口味。

“鮭鱼,是吧?”

她点头,苦笑了一下,生活对她而言,不是痛苦,而是空。

那种空,不会让人尖叫,只会让人慢慢失去声音。

女儿小樱十二岁。

小樱的听觉没问题,只是自从那场车祸之后,就不肯说话。

那年她才八岁。

车祸那天,美沙坐在副驾驶,因为一个电话分了神。

当她醒来时,丈夫死了,小樱躺在后座,睁著眼睛,不哭,也不叫。

医生检查过之后说没什么大碍,但是从那天起,小樱就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四年,她试过所有办法。

心理医生、音乐疗法、绘画课。

她甚至带孩子去看流浪猫,期望那种小小的生命能让她开口。

小樱依旧沉默。

有时夜里,美沙会对著熟睡的女儿低声说话。

“对不起,是妈妈害了你。”

她每次都希望那孩子能假装听见,哪怕睁眼看她一下。

可从来没有。

直到心理师建议她带孩子去看电影。

“让她感受別人的情绪,也许能唤醒自己的声音。”

美沙不信,但还是去了。

电影院里人不多,美沙把女儿抱得紧紧的,银幕亮起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快。

电影刚开始,小樱就靠在她肩上。

她看见银幕上的那个男孩,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也一样沉默。

她看见那个粗鲁的男人,一边骂,一边又忍不住护著孩子。

那种矛盾,像极了她自己又恨,又捨不得。

电影中途,小樱忽然坐直了。

她没动声,只是看著。

那一刻,美沙第一次发现,孩子的眼睛在发亮。

她也跟著看,看那段旅途、那场雨、看那个人在桥上大声叫嚷“回家吧”。

她突然明白自己错在哪,她不是没原谅小樱,而是从没原谅过自己。

电影接近尾声。

夕阳从银幕的一边爬到另一边。

孩子在画面里回头,母亲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小樱忽然动了动嘴唇。

那一刻,久石让的曲子很恰当地响起。

乾净的琴声像一条细细的线,从银幕上穿到她们心里,把她们的心连接了起来。

小樱轻轻发出声音。

“妈妈。”

美莎伸手去抱女儿。

泪水顺著她的脸流下来,滴在女儿的头髮上。

“对不起————”美莎说过无数次地对不起,但是这一次,她的声音当中有了活气,虽然是破碎的声音,但是无比的真实。

小樱的手慢慢抬起,摸了摸她的脸。

“没关係。”

只有两个字,却乾净得像风掠过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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