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的步子迈得很稳,鞋底磕在看守室水泥地上的声音,像是一下下砸在傻柱的胸口上。

越来越远。

傻柱瘫在发霉的乾草堆里,张著大嘴,嗓子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倒气声。

刚才那股子要把天捅破、指著亲爹鼻子痛骂“老绝户”、“绿毛龟”的疯狗劲儿,这会儿跑得乾乾净净,一丝都没剩下。

傻柱骂的很爽。

这股子压抑在心底十年的邪火,在这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绝境里,终於痛痛快快地喷了出去。

可是,这股变態的快感,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

他突然嫣儿了。

他瞪著那只浑浊的独眼,看著站在栏杆外头的何大清。

何大清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暴跳如雷,没有衝上来隔著栏杆抽他,甚至连一句回骂都没有。

何大清只是那么定定地站著看著他,然后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

那张满是风霜和横肉的脸,此刻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透著一股骇人的铁青。他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著左胸口,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著青白,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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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跑老了江湖的三角眼,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傻柱。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看著一堆垃圾一般的死心、眼神里面也只剩下绝望和冰冷。

“爸……”

傻柱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乾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慌了。

是真的慌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他把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可能,也是唯一有能力救他出去的人,得罪到了挫骨扬灰的地步!

“咯吱。”

何大清转过身,那双旧皮鞋在水泥地上艰难地挪动了半步。

他甚至连一句“我走”都懒得说,那决绝的背影,就像是斩断了这世间最后一丝血脉相连的纽带,要把傻柱永远地埋葬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他真要走?他真不管我了?”

傻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滑坐在铺著霉草的地上。

他的余光,扫到了半躲在何大清身后的何雨水。

雨水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可此刻,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委屈?傻柱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竟然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大仇得报的痛快!

“难道……我看错了?”

傻柱的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

“她真出钱了?她刚才的笑,不是在看我笑话?是我饿懵了、嚇傻了,误会她了?要不然,老头子怎么会为了她,气成这副德行?!”

极度的恐惧和懊悔,瞬间像毒蛇一样缠紧了傻柱的心臟。

不能让他走!他走了,我特么就真得去大西北吃一辈子沙子了!

可话已经骂出了口,那都是泼出去的脏水,收不回来了。他傻柱虽然脸皮厚,但面对亲爹那死了心一样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找个什么台阶下,只能发出如同濒死野狗般的呜咽。

就在这千钧一髮、父子关係即將彻底崩盘的死局关头。

一双纤细、冰冷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何大清那件灰呢子大衣的袖口。

“爸!您不能走!”

何雨水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死死抱住何大清的腿,仰起那张写满惊恐和悲戚的小脸。

眼泪,“唰”地一下再次决堤。

她心里太清楚了。

戏,不能就这么落幕。

她何雨水刚才確实想借傻柱的嘴,狠狠捅何大清一刀,斩断他们父子间最后的情分。傻柱骂得越难听,何大清对傻柱就越死心,她这个“懂事孝顺”的闺女在何大清心里的分量就越重。

世子之爭,向来如此,你死我活。在这个吃人的大灾荒里,她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高中生,如果不想被饿死,不想被院里那帮禽兽生吞活剥,就必须把何大清这根粗壮的大腿抱死!

可是!

如果何大清现在就这么一怒之下甩手回了保定,那她之前演的那出“砸锅卖铁、倾尽所有拿出一千块钱救哥哥”的苦情戏,不就白演了吗?

那两千块钱虽然还在何大清的兜里没给易中海,但只要何大清一走,这件事就成了悬案!更重要的是,如果何大清带著对儿子的极度失望离开,那傻柱屋里藏著的那些私房钱,谁来帮她名正言顺地抠出来?

她自己去拿?那吃相太难看!以后何大清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她必须把老头子稳住!必须给里面那个蠢货一个台阶下,让这齣“家庭和解”的戏码继续唱下去!

“爸!您消消气!您彆气坏了身子!”

何雨水一边哭,一边用手帮何大清顺著起伏的胸口,那声音轻柔、委屈,却字字句句都敲在点子上:

“傻哥他……他刚才也是激动坏了啊!”

“您想想,他一个人被关在这黑漆漆、冷冰冰的號子里。刚才又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送去大西北劳改了,那可是死路一条啊!他这是在里面关怕了,嚇破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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