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支书被刘建国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后脊背有些发凉,但他毕竟当了十几年村支书,场面上的应对还是有的。

他连忙赔著笑,用一种儘量显得客观公允的语气解释道:

“领导,您听我说——在这穷山沟里,不只是知青苦,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儿的村民,也一样苦。

大家过的都是同样的日子,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他顿了顿,又转向那个知青提出的分配问题,继续说道:

“至於他说的分配不合理的问题——咱们村一直都是实行工分制,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他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干活利索,挣的工分自然就多,年底分到的粮食和钱也就多。

这不是针对谁,是制度就是这样定的。”

刘支书说完那番解释的话,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刘建国的表情,见这位新来的副书记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既没有点头认可,也没有皱眉质疑,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胆子也大了一些,便又补了几句,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农式的、略带不屑的评价说道:

“领导,说实话,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刚来的时候哪个不是叫苦连天的?

吃不惯粗粮,干不动重活,动不动就喊累喊冤。

可咱们村也不是没有表现好的知青——那几个女娃娃,还有那个刘笑安,人家就踏踏实实的,从没闹过事。

就这几个刺头,自己吃不得苦,还怪村里分配不公。

说句不好听的——”

他撇了撇嘴,继续说道:

“连个女娃娃都不如,娘们唧唧的,还好意思闹。”

刘建国的目光从刘支书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带头闹事的知青脸上。

那知青被村长当眾说了“连个女娃娃都不如,娘们唧唧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继续丟人。

他最终只是愤愤地別过头去,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不再吭声了。

刘建国没有继续追问那个知青,也没有当场评判谁对谁错,只是目光平静地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然后便移开了。

刘建国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那个闹事的知青,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在某一个方向上停住了——那是知青队伍靠后的位置,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被日头晒成小麦色的胳膊。

那个年轻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长脖子看热闹,也没有参与刚才的对峙,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望著刘建国,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惊讶、意外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刘建国的目光与他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刘笑安,他的儿子。

两年多不见,他黑了,瘦了,但个子又躥高了一些,站在那群知青里,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了。

刘建国看著儿子那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他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朝著刘笑安的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只有父子之间才能读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认可,也有一句无声的问候:你还好吗?

沈清如本来站在刘笑安旁边不远处,她注意到那个气场强大的省委副书记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竟然微微笑了一下,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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