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根看不上这点卖冰饮的小买卖,可旁人借著自己的权势牟利,依旧让他心生不悦。

“等到秋后,我再找她好好清算!”

沈妤的冰饮生意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站稳脚跟,除了勤王被迫帮忙遮掩,化名行事的楚生现也暗中帮了不少忙。

如今上京大大小小的酒楼几乎都在售卖这款冰饮,唯独顶级酒楼明月楼例外。

沈妤心里一清二楚,楚生现是刻意避开自家產业,怕暴露真实身份。

她也不点破,安心在家坐等收益即可。

没过多久,楚生现以谢公子的化名,给沈妤送来了一封书信。

信中告知,帮黎二郎寻访授课先生的事终於有了著落。

他挑选了三位合適的先生供沈妤挑选,让她敲定人选后,带著黎二郎进城见面。

厚厚的信件里,详细记录了三位先生的个人履歷与情况。

第一位,是辞官归隱的老翰林。

他在翰林院任职时勤恳本分,从不参与朝堂纷爭,也不善交际,朝中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

为官一生清廉,只靠微薄俸禄养家,从未置办產业。

晚年子孙不成器,一大家十几口人,依旧挤在一处两进小院里。

这位老先生学识扎实、品行端正,唯一的不足就是年逾花甲,年纪偏大。

第二位,是四十岁的落地举人。他学识扎实,奈何命运坎坷。

中举之后家中接连遭遇丧事,常年守孝耽误科考。

九年之后再度赴考依旧落榜,心气大受打击。

家中亲人倾尽財力供他读书,他多年屡考不中,蹉跎至今。

如今家人接连患病,他彻底放弃科举之路,打算开馆教书,养家餬口。

第三位,是前朝太子太傅,也就是当今小皇帝生父的授业恩师。

这位太傅才学品行皆是世间顶尖,十几年前受太子巫蛊案牵连,全族流放北地。

三年前小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冤案得以昭雪,族人得以重返上京。

只是当初流放的百余名族人,最后仅十三人归来,昔日望族彻底败落,人丁凋零。

如今老太傅年过七旬,独居上京小院,日子清贫孤寂。

楚生现登门试探后得知,老太傅有意离开京城,只想寻一处清净地方安度晚年。

面对三位各有优劣的先生,沈妤反覆斟酌,依旧难以抉择,於是叫来二郎,將三人的情况一一告知。

沈妤问道:“二郎,这三位先生,你更想拜谁为师?”

黎二郎反问:“姐姐先说你的想法吧。”

沈妤坦言心声:“我最看好老太傅。可他年纪太大,又牵扯前朝旧案,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我怕招惹是非,只想让你安稳读书求学。”

黎二郎又问:“那那位老翰林呢?”

沈妤回道:“他是最稳妥合適的人选。”

黎二郎继续追问:“那你不考虑第二位举人先生吗?”

沈妤摇头:“他虽年轻精力足,但家中亲人患病,难免分心,没法专心教书,不太合適你。”

黎二郎认真思索一番,语气坚定地说道:“姐姐,我想拜老太傅为师。既然要拜师,就要学最好的学问。老太傅孤身一人,我一定会好好侍奉他,绝不辜负他的教导。”

沈妤看著他篤定的模样,郑重確认:“你真的想好了?他曾是太子老师,如今屈身教平民子弟,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很容易招来祸事。”

黎二郎笑著宽慰她:“姐姐,我们无权无势,只是寻常百姓,没人会特意盯著我们的。”

沈妤被他说服,点头应允:“那就听你的。只要你心意坚定,我便不惧麻烦。”

姐弟二人敲定人选后,次日沈妤换上男装,带著黎二郎进城。

两人备好拜师的见面礼,前往约定酒楼,拜见谢公子。

谢公子依旧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黎二郎见此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好奇与诧异。

小小年纪如此沉稳,让楚生现暗自心生欣赏。

楚生现早已派人查清二人底细:这青山猎户姐弟三人来歷神秘,並非本土人士。

沈妤当初在青山,对外谎称是猎户的远房表妹,可楚生现清楚,她是大庆沈家嫡女,绝不可能与普通猎户有亲缘。

想来是猎户一家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借著这个身份安稳落脚。

感念恩情、倾力栽培恩人子弟读书,可见她重情重义。而眼前的黎二郎,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乡下孩童。

楚生现压根没把之前的旧事放在心上。

当初那户救过人的猎户早就离世了,家里倖存的小丫头也早已不知所踪,如今沈妤身边,就只剩黎二郎一个少年。

只要沈妤真心想培养这孩子成才,楚生现便愿意倾力相助、全力扶持。

三人各怀心思,一同动身,前往老太傅的居所。

可刚走到巷口,就撞见一个人慌慌张张从院里衝出来,扯著嗓子悲痛大喊:“老人家走了!老太傅仙逝了!!”

沈妤和黎二郎瞬间脸色煞白,满心错愕。

报信人脚步匆匆,一看就是要去通知各方亲友前来弔唁。

三人快步走到院门口,这座老旧简朴的小院里,只剩一名年迈老僕独自跪地痛哭。

院中虽然提前备好了全套丧葬用品,但就凭他一个老人,根本撑不起整场丧事。

楚生现让沈妤姐弟在门口等候,自己独自入院,向老僕询问具体情况。

“谢公子,您来了!老奴还记得您,前两天您还特地登门看望我家主子。大人当时特別欣慰,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有人记得他。只是他一生心怀家国、壮志未酬,奈何年事已高、身体早已透支,年过七十,再也无力施展抱负了。”

“当年流放北地数年,彻底拖垮了身子。他的直系亲人尽数离世,好不容易活著归来的旁支族人,也早已和他断了联繫。我家主子晚年,实在太过孤苦淒凉……”

老僕一边落泪,一边感慨老人家坎坷孤苦的一生。

楚生现隨手取出一锭银两,递给眼前的老僕。

“拿著这些银子,好好给老人家操办后事,务必体面周全。”

突如其来的资助让老僕受宠若惊,一时手足无措。

楚生现淡淡叮嘱:“圣上感念老太傅旧功,到时候定会有不少权贵前来弔唁。这几日辛苦你多费心,把丧礼打理妥当。”

老僕擦著泪水连连应声。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我家主子走得突然,但他似乎早料到您会再来。昨天特意备好两份礼物,说是留给上门访客的,应该就是为您准备的。”

说完,老僕进屋取出布包好的物件,亲手交给了楚生现。

楚生现走出院子后,沈妤立刻拿出五两银子,让黎二郎送去院里。

“咱们虽没能拜师,但也算有缘。如今前来送別,是咱们的一份敬意,你把这份心意送进去吧。”

黎二郎进院送礼的空档,楚生现看向沈妤,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你心性倒是善良柔软。”

沈妤避开他的视线,客气回道:“公子太过夸奖,您亦是心怀善意之人。”

好人?

楚生现心底暗自嘲讽自己。

这世间,她是第一个这般评价他的人。

等黎二郎出来,三人一同离开了这条小巷。

到了巷外,楚生现直接把手中的布包递给了黎二郎。

“这是老太傅生前提前备好的,本来就是准备送给你的礼物。”

方才两人的对话姐弟俩並未听见,此刻听闻这话,沈妤和黎二郎都格外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礼物是留给楚生现的,万万没想到,竟是老太傅特意为黎二郎准备的。

黎二郎当场拆开布包,里面放著一卷名家字帖,还有老太傅亲手编撰註解的经书。

黎二郎又惊又忐忑,看向沈妤:“阿兄,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受之有愧。”

沈妤心里一阵懊悔,只送五两银子实在太过微薄。

可礼数已成,再补银两反而不妥,她只能轻嘆:“这都是千金难求的珍宝。二郎,等老太傅出殯之日,我们再来专程祭拜送行。”

黎二郎默默点头,神色低落又惋惜。

没能拜这位绝世大儒为师,他满心遗憾,也为老人家骤然离世倍感痛心。

事已至此,拜师老太傅的路彻底断绝,沈妤只能另寻出路。

她略带不好意思地看向楚生现:“谢公子,之前那位辞官的廖翰林,我们现在登门拜师还来得及吗?”

楚生现应声答覆:“我还没告知他你们的变动,不如明日我陪你们一同拜访?今日我事务繁忙,没法陪同前往。”

沈妤连忙拱手道谢:“那就劳烦公子明日费心。改日我姐弟二人做东,请公子小酌一杯答谢。”

楚生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酒就不必了,你本就不善饮酒,我独自喝著无趣。你只需记著,还欠我一个人情即可。”

沈妤尷尬浅笑:“是,这份人情,我一直记著。”

楚生现离去后,沈妤带著黎二郎直奔城內的冰饮作坊。

司可正忙得脚不沾地,沈妤立刻上前搭手帮忙忙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司可这才抽空问道:“你们俩今天怎么不回庄子?”

沈妤解释:“明天一早还有要事,今晚就留在城里过夜了。”

司可扫了一眼狭小的院落,隨口安排:“那今晚你跟我挤一间房,二郎和苏言同住,暂时將就一晚。”

沈妤想起以前眾人挤在一起度日的日子,笑著应声:“我们早就习惯了。司可姐,你和苏二哥先停下手里的活,咱们出去吃饭。”

司可爽快答应,快速把手头工作交代给李四桂,四人一同出门,前往樊悦酒楼。

眾人选了二楼靠窗的雅座,沈妤点了满满一桌酒菜,犒劳连日辛苦操劳的两人。

此时已是傍晚酉时,街头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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