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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冰燕和其他两人对视一眼,没多琢磨,便点了点头。

洗过碗,顏维明回到那间狭小的导演休息室。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边缘磨得发毛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復盘上午每一个镜头的得失。

別人的提醒是一面镜子,自己更得时常往里看,才能走得稳当。

六个钟头在片场的嘈杂与指令声中流走。

下午的拍摄刚收尾,顏维明一转身,就瞧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钟大会。

那人裹著一件鼓囊囊的深色棉服,大概是被寒气浸透了,正不停地来回踱著步子,鞋底摩擦著水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钟主任,”

顏维明迎上去,“来了多久?怎么不早些让人喊我。”

钟大会摆摆手,呵出一团白气。”刚到,正好看见你们拍最后一场。

那股子劲头,真不错。”

“一起吃饭吧。”

不多时,两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对面坐下。

钟大会又提起方才旁观的情景,话语里满是讚嘆,即便没看过成片,他也觉得那片段抓人。

顏维明只是微微笑著应和。

近来耳边灌满了类似的声音。

他刻意把自己往下按,按到一个寻常的位置,反覆在心底提醒:要稳住,要清醒。

几口热汤下肚,钟大会终於转到了正题。

“李导,这趟过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您说。”

“是这样,”

钟大会放下汤勺,“过两天就是白玉兰的颁奖晚会。

我们这边商量著,想请你来颁最佳女演员那个奖。”

颁奖——或者说,授奖。

谁把奖盃递到谁手里,从来都不是隨意的事。

学校里,是师长递给学生;到了外面,往往是上位者递给下属,或是长辈递给晚辈。

像最佳女演员这样的奖项,以往站在台上的,要么是上一届的得主,要么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再不然,便是圈內公认的泰山北斗,譬如陈导、张导那样的人物。

请顏维明去颁这个奖,无异於用一种公开的方式,確认他在这个行当里的份量。

顏维明听完,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颳过棚布,发出噗噗的闷响。

“钟主任,”

他抬起眼,“还是算了吧。

我太年轻了,不合適。”

沪城卫视或许是想递出一份善意。

但他觉得,那台阶有些过高了。

近来他总觉得,身边肯说刺耳实话的人越来越少,脚底下仿佛踩著云,不踏实。

他得让自己沉下来,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看得清。

记忆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被镁光灯笼罩的年轻面孔。

他们甚至无法清晰念出对白,却被簇拥著称为“老师”

;准时到场竟成了值得夸讚的美德。

四面八方的颂扬像温床,让他们误以为脚下的根基已经坚实。

李导清楚自己绝不能陷入那样的境地。

儘管眼下他或许是华人影视圈酬劳最高的电视剧导演,但奖项名单上始终没有他的名字——没有最佳导演的奖盃,没有最佳剧集的荣誉。

他缺少一部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作品。

他明白自己还不够资格站上某些位置。

脚步必须踩在实地上,一级一级向上走。

“真的不再考虑吗?”

钟大会语气里带著惋惜。

“不了。”

顏维明很清楚,颁发最佳女演员的奖项不该由现在的他来担任。

若是新人奖倒还合適——以他和沪城卫视的交情,帮忙站台自然义不容辞。

但最佳女演员?他自认分量不足。

钟大会不再坚持,转而谈起《我的女孩》,反覆称讚剧本的精妙,又夸董璇不仅容貌出眾,演技也扎实。

顏维明只是微微笑著,偶尔应和几句,神色依旧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饭局散场后,他没有返回酒店。

冷风从衣领缝隙钻进来,他拉紧外套,独自走进霓虹流淌的街道。

五彩光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裂,北风颳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在心里重复著:必须稳住,必须清醒。

***

雨丝在窗外织成灰濛濛的帘子。

原本计划拍摄外景的《信號》剧组只得转向室內。

副导演蜷著身子坐在 ** 后方,而顏维明此刻却在休息室——小桌上摆著茶具和果盘,对面坐著一位眼睛总像睁不开的矮胖男人。

港岛来的王景导演似乎被岁月遗忘了,还是那副模样:眯著眼时,目光里总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李导真是年少有为啊,”

王景的普通话出人意料地流利,“剧集都能卖到石油大国去了。

放在我们那边,你就是下一个程龙或李联杰。”

顏维明端起茶杯,轻轻摇头。”王导过奖了,我只是拍些电视剧罢了。”

他还不清楚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只能暂且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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