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批的剧本,早已安静地躺在了合作方的案头。

接下去要拍的名单里,有冬日与风声的故事,有关於声音秘密的篇章,还有一座古老学府里悄然流传的軼事。

最后那一部,骨架里能寻到些似曾相识的影子——女子换了装束踏入男子书院,但笔墨不止於儿女情长,更涂满了成长的墨跡与友情的亮色。

另一边,与南方那座电视城合作的剧集已然落幕。

它在更南边那些潮湿温热的地区,激起了一阵不小的迴响。

第二部合作的契约也已墨跡干透,故事关於一只古老的狐与一名现代男子,主演的名字定了下来。

早些时候播出的那部都市女子图鑑,水花尚可。

其中那位眼波流转的角色,让更多观眾记住了她的脸。

於是,那只 ** 眾生的九尾狐,便落在了她的肩上——这是她头一回,在公司的重磅戏里挑起大梁。

所有这些项目,那位掌舵人往往只看个开头。

来自导演或演员的简讯与电话,他接起时,言语间多是简短的勉励。

他的目光无法长久停驻於此。

只能说,余光偶尔扫过罢了。

两年多的往来,公司与南洋那些播出机构之间,牵起了牢固的线。

如今只要有新戏出炉,购片的意向便会很快漂洋过海而来。

这成了公司帐目上一笔持续不断的活水。

更遥远的南大陆与中东地带,偶尔也会传来敲定合约的消息。

总体而言,航道前方风平浪静。

这家公司的身影,在行业的版图上正变得愈发清晰与厚重。

而他,將大部分心神都投注在了眼前的拍摄里。

《请回答1988》带著浓重的时间印记,每一处布景,每一件道具,甚至角色衣角的褶皱,都需要反覆斟酌。

这一天,要拍的是他私心偏爱的一段。

故事讲到德善的祖母离开了人世,之后,她的父母、姑母,以及其他亲人们的种种反应。

至亲逝去,这样的主题並非鲜见。

只是过往许多剧中的呈现,往往止於灵堂前的泪水和仪式性的送別,少了些幽微的铺垫,少了些悲伤落地之前,在空中那一段沉默的漂浮。

而这一部分的剧本,恰恰在这些缝隙里,填进了让人心头髮颤的细节。

电话铃响时,德善的父亲正在厨房里择菜。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敲打不锈钢水槽的声响规律而固执。

他听著妻子在客厅里接起电话,应了几声,隨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擦乾手走出去,看见妻子握著听筒,指节泛白。

她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明白了。

连夜收拾行李,带著妻子和两个女儿踏上回老家的路。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德善靠在她姐姐肩上睡著了,呼吸轻浅。

他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掌心一直微微发潮。

老宅的门槛比记忆中矮了些。

两个妹妹已经在了,眼眶都是红的,但见到他,只是点点头,便转身去张罗白布和蜡烛。

亲戚们陆续赶来,低声交谈,搬动桌椅,空气里瀰漫著线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葬礼的流程繁琐得像一套精密却陈旧的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卡准位置。

他作为长子,需要点头、鞠躬、回礼、安排席位、核对名单。

悲伤成了一种沉在胃底的东西,被接连不断的具体事务覆盖著,来不及翻涌。

出殯那日,天色是浑浊的灰白。

仪式结束,宴席摆开,劝酒声、碗筷碰撞声、孩童的跑动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热闹。

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著“节哀顺变,老人家是高寿”

,他扯动嘴角,举起酒杯。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

德善远远看著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很久。

回到渝城的家,生活似乎被按下了恢復键。

上班,下班,买菜,吃饭。

只是夜里醒来,会盯著天花板愣一会儿神。

老家的规矩,老人走后,逢“七”

儿子须得回村祠堂祭拜。

烧纸钱,焚旧衣,奉上瓜果三牲。

他一次没落下。

第一次回去,是个阴天。

祠堂很旧了,樑柱被香火熏成深褐色,空气里有陈年灰烬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他蹲在铁盆边,看著火舌舔舐母亲穿过的蓝布衫子,布料蜷缩、变黑、化成轻飘飘的灰烬,隨著热气流盘旋上升。

有几个半大孩子扒在门边探头探脑,嬉笑著指指点点。

他垂下眼,用木棍拨了拨盆里的余烬,直到眼底那阵酸涩的热意慢慢退潮。

后来几次,有时顶著烈日,有时冒著细雨。

盆里的火总是很旺,烤得人脸皮发烫。

纸钱翻捲成灰白的蝶,旧鞋在火中扭曲变形,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他动作总是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必须烧得乾乾净净。

祠堂里偶尔有別人,同村来祭祖的老人,或者管理祠堂的远房叔公。

他不多话,只是点头招呼,然后专注於手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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