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跡很潦草,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正则说如果是男孩,就叫苏名。我们此生无名,但愿他此生有名。”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响。

苏名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张脸。

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苏名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正常的,甚至带著点懒洋洋的尾音,“我爷爷,其实是我爹妈的师傅?”

老將军点了下头。

“他退伍之后把我从福利院接走,教了我十年,是因为他答应了我爹?”

老將军又点了下头。

苏名沉默了三秒。

“也就是说,我是个二代特工?”

老將军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这些年摆地摊、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工龄能算进体制內吗?抚恤金和二十年的工资,总得给我补发吧?”

“你他妈闭嘴。”老將军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名闭了嘴。

他听出来了,老將军的嗓子是哑的,那种哭了一整夜之后的哑。

苏名低头看著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淡,像是拍照的时候在想別的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他十岁,爷爷教他在山里追踪,他追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追到,坐在石头上哭。爷爷蹲在他面前,用粗糙的手掌搓了搓他的脑袋,说了一句话。

“別哭,你以后会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猎人。”

当时他以为爷爷在安慰他。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安慰,那是一个老兵对战友的遗孤立下的军令状。

苏名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

“首长。”他抬起头。

“嗯。”

“我那些年在孤儿院吃的苦、受的委屈,不算您的帐上。”苏名说,“那是我自己的日子,跟別人没关係。”

老將军用力握紧了手。

“但是——”

苏名站起来了,小板凳被他蹬得往后滑了半米。

“他们的命,得有人还。”

老將军看著面前这个穿著皱巴巴睡衣的年轻人。

苏名抬手抹过眼角,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润的凉意,快得仿佛那滴泪从未出现过。

擦完之后,他的眼睛变了。

那种平日里算计饭钱的精明劲儿消失了,变成了一种让老將军后背发麻的东西。

和照片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苏名把文件袋塞回老將军手里。

“首长,这个您收好。”他说话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甚至还笑了笑,“复印件不能留在我这,万一被我室友翻出来,他能发三百条朋友圈。”

老將军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颤抖。

苏名已经转过身,往屋里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

“首长。”

“什么?”

“內鬼。”苏名的声音很轻,“档案里写了,情报泄露源头未查明。”

老將军的呼吸停了一拍。

“查到了告诉我,或者我自己查。”苏名说完,转身推门进屋。

门关上了。

老將军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木门。

早上六点半的福利院很安静,楼上的孩子们还没起床,只有厨房里赵院长在叮叮噹噹地准备早饭。

老將军掏出烟,这次点上了。

他抽了一口,抬头看著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

枝头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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