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

他的心底,甚至还生出了一丝极其庆幸的宽慰。

“还好————”

於旭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还好后来我及时认清了现实。

没有因为那一百点功勋的赌约而心生芥蒂,反而主动放低姿態,借出了那只打铁小人”,与他结了一份善缘。”

“这份人情,虽然当时看来是我亏了血本。”

“但现在看来————”

於旭的眼中闪烁著商人的精光:“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成功、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

有了这份善缘在。

以后在这二级院里,甚至等苏秦入了三级院,成了真正的大周仙官。

他於旭,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这声“苏师兄”,他至少还能喊得出口。

这,就足够了。

心绪至此。

於旭那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肩膀,彻底放鬆了下来。

他的自光从苏秦的云镜上移开,在观礼台上隨意地游走。

这是一种放下执念后的从容。

他很清楚,像苏秦、王燁、尚枫这种级別的怪物,他们的战场在三级院,在那些神权果位的爭夺中。

而他於旭,只要在这二级院里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结交好该结交的人脉,平平安安地混个实权吏员的文书,便已是此生无憾。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赛道上。

既然不影响自己吃这碗饭,那又何必去眼红別人碗里的龙肝凤髓?

於旭的目光,在扫过观礼台角落的一处偏僻位置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站著一个同样身穿火红道袍的女子。

她身形高挑,气质清冷得如同一柄刚出鞘的绝世寒剑。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周围三丈之內,竟没有一个学子敢靠近。

正是那位在一级院时便声名鹊起、入二级院后更是被炼器堂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的绝顶天才—林清寒。

此刻。

这位向来眼高於顶、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小师妹。

正微仰著头。

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半空中,属於苏秦的那面云镜。

她的红唇紧紧抿著,因为过度用力,甚至失去了一丝血色。

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隱隱有著真元在无意识地激盪,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白。

於旭看著她这副模样。

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恍神。

“清寒师妹————”

於旭在心底默默嘆息了一声。

他太清楚林清寒此刻的心境了。

曾经。

在一级院那个小小的池塘里。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是所有人仰望的明月。

她骄傲,她冷漠,因为她有那个资本。

哪怕是在刚入二级院的那个一级院大考中,她虽然因为心性不合罗姬的胃□,未能进入前十。

但在炼器堂的那条赛道上,她依然是傲视整个新生代、甚至让许多老生都感到战慄的存在。

“通脉四层啊————”

於旭看著林清寒身上那隱隱散发出的凌厉剑意,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咋舌:“入院才一个多月,便能达到这等境界,这在歷届新生中,绝对是第一梯队里的第一梯队了。”

“如果没有苏秦————”

“她,本该是这届新生中最耀眼的那颗星。”

可是。

这世上,没有如果。

於旭看著林清寒那张倔强却又透著一丝无力的侧脸。

他知道。

这位高傲的小师妹,此刻的心里,恐怕正翻江倒海,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打击。

她曾经將苏秦视为对手,甚至是有些轻视。

可现在。

当她拼尽全力,好不容易爬到了通脉四层,以为自己终於可以再次將所有人甩在身后时。

她却绝望地发现。

那个曾经被她视作对手的少年。

已经站在了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巔峰,手里握著她连看一眼都需要仰望的八品证书。

这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实力鸿沟。

对於一个心高气傲的天才来说。

无异於一场最残酷的凌迟。

“清寒她————”

於旭收回目光,看著天空中那些闪烁的云镜,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现在,在想什么呢————”

是嫉妒?是不甘?

还是那种————被彻底粉碎了骄傲后的,深深的无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二级院的天,从今天起。

真的变了。

青云养灵窟內。

灰濛濛的天空仿佛被一层永远无法吹散的阴霾笼罩。

脚下的黑土地干硬如铁,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枯败气味。

苏秦独自一人站在荒原的中央。

在他的周围,整整两百名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保持著各种绝望、麻木、甚至痛苦祈求的姿態,静静地僵立在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处於绝对的静止。

苏秦没有去打量这些“熟人”,也没有立刻开始施展他那足以改天换地的《

太玄生化诀》。

他微微抬起头。

在那灰暗的天幕之上,一行行由纯粹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字体,正如同瀑布般缓缓流淌而下,將此次月考的规则,清晰地烙印进他的识海。

【1:本地时间加速,土地流速在寻常四十倍,饥民飢饿速度提升二十倍。】

【2:根据通脉境九层圆满修为,你分配到两百个灾民,你需要保证他们的存活。他们全部死亡时,考核结束。】

【3:你可以使唤饥民或种地帮扶,或外出探索,外出探索时,有概率获取七色宝箱(赤橙黄绿青蓝紫),宝箱內能开出实物,你可以永久保留带出灵窟。】

【4:野兽凶猛,会隨著时间递增,袭击你的农田,友情提示,它们的肉有剧毒,不可食用。】

【5:考核结束时,將根据坚持时间,以及流民幸福度,作为综合评定排名標准。友情提示,灵窟內一切极其真实,包括————人。】

苏秦的目光,在这五条与上一次月考別无二致的规则上快速扫过。

没有停留。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规则,是给那些普通的二级院老生,是给那些还在为了“前五十”、“前二百”这种名次去錙銖必较的学子们准备的。

这套规则,考的是资源调度,考的是续航能力,考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和真元里,將利益最大化。

但对於一个手握八品证书、拥有法网无限元气权限、甚至將七品大术《太玄生化诀》推演至【凝真】境的怪物来说。

这五条规则,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约束力和考核意义。

別说两百个流民。

就算给他两千个,两万个!

他只需站在这里,心念一动,便能让这片死地瞬间化作长满灵稻的沃野,让那些无穷无尽的兽潮在接触到他点化的草木兵甲时,灰飞烟灭。

只有真正等到兽潮后期,等到出现了跨越境界,养气境的凶兽时..

那才是他和尚枫,分胜负的地方。

但...

那太慢了。

也非他所想...

苏秦的视线,继续向下。

他知道,他一定会看到他最期望的东西。

果然。

在那五条常规的金色字体下方。

一行泛著淡淡紫金光泽、仿佛带著某种跨越时空威压的隱秘字跡,缓缓浮现了出来。

【隱藏规则触发:检测到参考者身负青云”系列敕名。】

【附加规则:】

【凡取得青云”系列敕名者,可在安顿好现有灾民后,隨时选择进入“真实时间线歷史”。】

【注一:真实时间线歷史,將直接影响你所在的现在时间线。】

【注二:若开启此线,將解锁特殊考核。通过考核者,无需比对其他数据,將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警告:此线难度极大!哪怕手握八品证书权限,亦需掌握特定七品大术方有微小概率通过。

生死有命,反噬极重。

若在歷史线中落败,现世灾民將受歷史因果牵连,瞬间覆灭。请慎重考虑!】

这行紫金色的字体,在半空中闪烁了三息,隨后如同融化的金水一般,缓缓渗入虚空,消失不见。

但它所带来的信息量,却在苏秦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实时间线歷史————”

苏秦的眸光微凝,视线越过那两百个静止的流民,落在了站在最前方、那个形容枯槁、却在上次月考中为了给他殿后而毅然冲向兽群的汉子身上。

王有財。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著几分释然的浅笑。

他没有笑这规则的苛刻,也没有笑顾长风教习的算计。

他笑的,是这大周仙朝那套看似严密、实则充满了上位者傲慢的筛选逻辑。

“好一个针对庸才的陷阱,好一条针对天才的通天路。”

苏秦在心底轻声评价。

这条隱藏规则,简直將“风险与收益並存”这句话演经到了极其血腥的地步o

它先给你一个极其诱人的果实——“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在这个功勋点可以兑换一切、第一名甚至能拿到直通三级院试听凭证的二级院里,这个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自命不凡的天才红了眼睛。

但紧接著,它又给你套上了一层几乎令人绝望的枷锁。

你去了歷史时间线,但你留在“现在”时间线的这些灾民,依然会受到隨著时间不断递增的兽潮侵袭。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必须在前往一个完全未知、难度极大的“歷史副本”去搏命的同时,还要分出巨大的精力甚至底牌,去確保大本营不被偷家。

这是两面受敌。

而且,一旦你在歷史线中落败,或者是拖延的时间太久导致现世的防线崩溃————

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那些由国运和阵法演化出的真实因果,会顺著时间线倒灌而下,將你原本可以稳拿的一个高分成绩,瞬间清零。

“得不偿失啊————”

苏秦在心中暗自推演著。

若是仅仅追求排名,追求稳妥。

哪怕是像王燁、尚枫那等惊才绝艷、心智如妖的天之骄子,在面对这条规则时,最应该的选择,也绝对是视而不见。

因为太不划算了。

以他们的底蕴和实力,只要按部就班地留在现世,稳扎稳打地种田、杀兽,最后结算出来的成绩,也绝对是名列前茅,保底前三。

何必去冒著满盘皆输的风险,去搏那一个充满了不確定性的“第一”?

甚至————

苏秦看著那句【哪怕手握八品权限,亦需掌握特定七品大术方有微小概率通过】的警告。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这难度,怕是连王燁师兄去了,都未必能討得了好。”

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就是横在所有二级院学子面前的一道天堑。

除了他这个靠著面板硬肝出来的怪胎,除了叶英那个另闢蹊径的妖孽,整个灵植一脉,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真正掌握了七品杀伐之术?

没有。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它用最诱人的香饵,去试探那些顶尖天才的野心。

一旦你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旦你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第一”而踏入了那条时间线。

等待你的,大概率將是身败名裂、排名垫底的难堪下场。

对於绝大多数理智的修行者来说。

这条规则,不该选,也不能选。

但是。

苏秦並没有將目光从王有財那张布满风霜、定格在绝望与希冀交织状態的脸上移开。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上一次月考,在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上。

当通脉九层的妖兽如同潮水般涌来,当自己的真元即將耗尽、护土的神通即將崩溃之时。

是眼前这些被大周法网定义为“虚擬数据”的难民。

是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地站起了身。

用他们那屏弱、乾瘪、甚至连给妖兽塞牙缝都不够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村长,我们是粗人,没什么文化,但也懂得知恩图报,也懂得谁在对我们好。”】

【“你帮我们够多了...你快跑吧。我给你殿后。”】

那带著浓重乡音、哽咽却又决绝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阻隔,再次在苏秦的耳畔清晰地响起。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虚擬与现实界限的最纯粹的情义。

而当时的他,是怎么回应的呢?

他捨弃了那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

他顶著【锦囊妙计】给出的那张【虚实符】,硬生生地將那株足以让他突破通脉七层的【万愿穗】彻底点化,强行换来了那片【护土】的净土。

他救下了他们。

却也在这群人的眼底,看到了那种因为他最终力竭消散而留下的、深深的遗憾与痛苦。

【“如果...你真的是我们的村长...该多好....”】

王有財那句临死前的呢喃,就像是一根扎在苏秦道心深处的刺。

“我曾对你们说过————”

苏秦缓缓地抬起手,目光扫过那两百个僵立在原地的流民,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时空长河的决绝:“没了这个村,那还有村长吗?”

“既然你们叫了我一声村长。”

“那这苏家村的村民,便一个都不能少。”

苏秦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浅笑。

他不去管这规则背后藏著怎样的陷阱。

他也不去管那所谓的“歷史时间线”里,究竟蛰伏著何等恐怖的、连手握八品证书都难以抗衡的怪物。

他只知道一件事。

修仙求长生,若连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都不敢去履约。

若连一群心甘情愿为他赴死的可怜人都护不住。

那他这修的是什么仙?

他要这八品证书、这青云敕名、这七品大术————又有何用?!

“我不是为了排名,也不是为了什么试听凭证。”

苏秦的眼底,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璀璨、极其纯粹的精芒。

那是一种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念头通达的绝对自如。

“我来这里————”

“只是为了,接我的村民回家!”

心念已定。

苏秦不再有任何的迟疑。

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翻转。

“嗡—!”

伴隨著一声清越的震鸣。

那枚代表著大周法网最高权限之一的【白银麦穗腰牌】,从他的腰间凭空飞起,悬浮於他的胸前。

八品权限。

全面开启!

“哗啦啦”

犹如九天银河倒灌。

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到令人髮指的木行真元,根本不需要苏秦自身去提炼,便直接顺著法网的通道,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苏秦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无数深奥的符文疯狂流转。

他没有去施展那霸道绝伦的七品《太玄生化诀》,因为那法术重在剥夺与生化,不適合用来做这等长久的防御。

他需要的,是能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將这片土地打造成一个真正固若金汤的堡垒。

“起!”

苏秦双手飞速结印,口中吐出一个短促而威严的音节。

《八品·乙木逢春阵》!

五级道成!

“轰!”

荒原震颤。

以那两百名僵立的流民为中心。

方圆百丈內的黑土地瞬间裂开。

无数根粗壮如虬龙般的青色巨木,拔地而起!

它们没有像《草木皆兵》那样化作杀戮的兵卒,而是相互交织、盘绕,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阵法轨跡,在流民的外围,构筑起了一道高达十丈、厚逾城墙的青木壁垒。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苏秦的印诀未停。

“凝!”

《八品·金石壁垒术》!

五级道成!

“嗡!”

法网之力再次降临。

原本粗糙的青木表面,瞬间泛起了一层犹如金属浇筑般的暗金色光泽。

这並非简单的硬化。

在五级道成境的加持下,这道木墙不仅拥有了堪比精钢的物理防御,更是在其內部,形成了一套能够自我吸收外界衝击力、並將其转化为修补自身生机的完美闭环。

“再来!”

苏秦眼底精光大盛,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八品·地脉同归引》!

五级道成!

“嗤嗤嗤————”

那道暗金色的木墙底部,无数根须犹如疯狂生长的触手,深深地扎入地下数百丈深的地脉之中。

它们像是一根根血管,將这道防御壁垒,与这片大地的本源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只要这方天地的地脉不绝,这道木墙的生机便永远不会枯竭。

想要攻破这道防线,除非来犯的兽潮,拥有能够一击將这方圆百里的地壳彻底掀翻的恐怖力量。

三道八品防御大术!

皆是五级道成圆满之境!

在这等不计成本、毫不吝嗇法网权限的疯狂挥霍下。

一座足以让二级院任何一位入室弟子感到绝望的绝对防御要塞,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彻底成型。

做完这一切。

苏秦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看著那些被牢牢护在壁垒中央、毫髮无损的流民。

他没有再去管那些即將甦醒的兽潮,也没有去管这阵法能支撑多久。

因为他知道,有了这三道法术打底。

哪怕是那如潮水般的通脉九层妖兽来袭,也绝对能在短时间內,保他们周全。

“等我回来。”

苏秦看著王有財那张凝固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隨后。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神识沉入识海,毫不犹豫地,触动了那道悬浮在最高处、散发著青铜光泽的敕名。

【青云护生侯】!

“开启——真实时间线歷史!”

“轰!!!”

伴隨著苏秦意念的落下。

整个青云养灵窟的上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猛地撕裂。

一道极其深邃、极其幽暗、仿佛连接著过去与未来的时空裂缝,在苏秦的头顶轰然洞开。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苏秦一抖青衫的下摆。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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